第4章 第一份夜班记录

值班室里，裹着棉被瑟瑟发抖的李老头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煎熬，刚才那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还有那种尖锐得要把人耳膜刺穿的啸叫声，此刻都化为了死一般的沉寂。

这种沉寂比噪音更可怕。

它往往意味着结局已定——要么是那年轻人跑掉了，要么……是已经被“那位”吃干抹净了。

“作孽啊……作孽……”

李老头哆哆嗦嗦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桃木剑（其实就是小孩玩的木头玩具），又往怀里塞了一把发霉的糯米，这才壮着胆子提着那盏昏黄的马灯，推开了值班室的门。

走廊里静得可怕，感应灯忽明忽暗，像是他自己的心跳。

李老头贴着墙根，一步三回头地挪到了停尸间的大门前。

厚重的铁门虚掩着，一股刺骨的寒气顺着门缝往外冒，冻得李老头打了个寒颤。

不过这寒气里没有那种熟悉的腐臭味，反而带着一种……奇怪的清新？就像是夏天打开了刚买的冰棍包装纸。

“小苏？苏大夫？”

李老头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单薄。

没人回应。

李老头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咬了咬牙，用桃木剑顶开铁门，马灯的光芒颤巍巍地探了进去。

然后，他看到了一幅这辈子都无法理解的画面。

预想中的血流成河没有出现，满地残肢断臂也没有出现。

他看到的，是苏砚。

这个年轻的医生正站在大厅中央，手里拿着一把扫帚和簸箕，神情专注而嫌弃地清扫着地上的垃圾。

在他脚边，散落着一地破碎的纸片、断裂的竹篾，还有一些黑色的、类似灰烬般的粉尘。

“李伯，你醒了？”

苏砚听到动静，停下手中的扫帚，转过身来。

他的白大褂上沾着几点还没完全干涸的黑色粘液，眼镜片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他推了推眼镜，说道：“抱歉，刚才处理急诊病人的时候动静大了点，弄脏了地面，这种混合了生物残留的垃圾不好分类，我正打算集中焚烧。”

李老头张大了嘴巴，马灯差点掉在地上。

他瞪圆了浑浊的老眼，目光越过苏砚，看向那个原本摆放纸人的角落——空空如也。

“那……那个东西呢？”李老头结结巴巴地问，手指都在颤抖。

“哪个？”苏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随后恍然大悟，“哦，你是说那位患有严重肌张力障碍和狂躁症的儿科患者吗？”

李老头：“？？？”

苏砚将簸箕里的碎纸片倒进一个黄色的医疗废物袋里，一边扎口一边认真解释：“病情恶化太快，出现了全身性的组织坏死和结构性崩解，简单来说，没抢救过来，已经在物理层面上……散架了。”

李老头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废物袋，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干了这三十年，见过被鬼吓疯的，见过被鬼吓死的，甚至见过被鬼迷了心窍脱光衣服跳舞的。

但他从来没见过把鬼打扫进垃圾袋里的！

“你……你把它……额.....治死了？”李老头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崩塌。

“这是医学上的无奈。”苏砚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遗憾，“它的病灶已经与核心器官完全融合，为了防止感染扩散，我只能进行核心切除术，遗憾的是，术后患者的身体结构无法支撑，导致了整体坍塌。”

苏砚提起垃圾袋，走到李老头面前，礼貌地颔首：“李伯，麻烦您开一下焚化炉的后门，这些感染性废物需要高温销毁，还有，这地板可能需要用84消毒液拖一遍，刚才那患者……挺脏的。”

李老头看着面前这个浑身散发着消毒水味和淡淡杀气的年轻人。

“到底谁是鬼啊.......”

……

回到值班室，已经是凌晨一点。

苏砚洗了三遍手，直到指尖被搓得发红，确认没有任何异味残留后，才坐回那张破旧的木桌前。

他打开了那个银色的金属手提箱。

在箱盖的内侧，原本是一面镜子，此刻镜面上却像显示屏一样，浮现出了淡蓝色的数据流。【灾厄诊疗档案馆】

【结算开始】

【急诊任务已完成。】

【患者：怨念纸扎（异化I级）】

【处置方案：液氮冷冻麻醉+核心病灶切除术。】

【完成度：完美（S级）。】

【正在结算诊疗奖励……】

【获得基础奖励：诊疗点数+100（可用于兑换手术耗材或升级技能）。】

【获得首杀特殊奖励：被动技能——耐受性强化。】

苏砚的目光落在那个新获得的技能图标上，图标是一个简笔画的小人，周围包裹着一层淡淡的金光盾牌。

【耐受性强化：作为一名长期奋战在生死一线的医生，你必须拥有比常人更强悍的神经与体魄，佩戴此技能后，你对所有惊悚、恐惧、精神污染类环境的免疫力提升50%。】

苏砚盯着这行说明，眉头微蹙，随后舒展开来，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神色。

“免疫力提升50%？这倒是个好东西。”

他靠在椅背上，开始剖析这个奖励：“殡仪馆这种地方，阴暗潮湿，常年不见阳光，确实是细菌和真菌的温床，再加上尸体处理过程中可能产生的气溶胶污染，长期工作很容易导致免疫力下降，引发呼吸道疾病或者皮肤病。”

他很自然地无视了系统说明中的“惊悚”、“精神污染”等字眼。

“有了这个耐受性强化，看来以后不用担心得风湿或者流感了。”苏砚心情不错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这系统虽然界面花哨了点，但本质上还是个关注医护人员职业健康的良心软件。”

苏砚放下杯子，翻开面前那本厚厚的《殡仪馆值班日志》，按照规定，他需要记录今晚的工作内容。

他拔开钢笔的笔帽，略一思索，便落笔如飞。

他的字迹很漂亮，是那种典型的只有医生自己能看懂的狂草。

【夜班病历记录】

接诊时间：2026年10月14日，00:05

患者姓名：无名氏（男童，疑似孤儿）

主诉：肢体僵硬伴全身疼痛，突发性狂躁10分钟。

现病史：患者于午夜突发意识模糊，面部肌肉呈现苦笑状痉挛，伴有不明原因的结膜下出血。四肢关节出现反向扭曲，且具有极强的攻击欲望和破坏欲。

体格检查：体温：异常低（低于室温）；皮肤：质地粗糙，呈纸质化改变，伴有严重的真菌感染（黑色肉芽）；神经系统：对光反射消失，对声波刺激反应过度，病理征阳性。

初步诊断：

重症破伤风。

急性躁狂发作。

多器官功能衰竭（全身结构性崩解）。

处置经过：

给予紧急物理降温（液氮喷射），控制患者体温及躁动。

实施紧急探查术，发现胸腔内存在巨大恶性增生组织。

实施核心切除术。

治疗结果：手术顺利，病灶已完全切除，但因患者基础疾病过重，术后发生不可逆的躯体崩解，宣告临床死亡，遗体已按感染性废物标准进行无害化焚烧处理。

医嘱：加强馆内卫生消毒，祭品区建议定期喷洒杀菌剂，防止此类真菌再次滋生。

值班医生：苏砚（签字）

写完最后一个字，苏砚合上日志，满意地拍了拍封面。

“严谨，规范，无懈可击。”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外面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抹惨淡的鱼肚白，晨曦穿透稀薄的晨雾，照亮了殡仪馆灰败的院墙。

一夜过去了。

对于苏砚来说，这只是一个稍微忙碌了一点的夜班。

……

与此同时。

西郊殡仪馆地下，负三层。

这里是连李老头都不知道的区域。

没有任何电梯或楼梯通向这里，只有一条早已废弃的排污管道，像咽喉一样连接着地底的深渊。

这本来是一个废弃的人防工程，现在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充满了腥臭味的“肉巢”。

潮湿的墙壁上，不再是水泥，而是覆盖着厚厚一层像苔藓一样蠕动的暗红色肉膜，地面上流淌着粘稠的黄水，时不时冒出几个气泡，破裂后散发出硫磺和尸臭的味道。

在肉巢的最深处，盘踞着一个庞大的阴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像是人形，却又严重畸变的怪物，它坐在由无数白骨堆砌而成的王座上，身上插满了各种粗细不一的管子，里面流动着黑色的阴气。

它正在“进食”。

几个刚被偷运下来的新鲜尸体残肢，正漂浮在它面前的血池里，它身上的那些管子像触手一样伸进血池，贪婪地吮吸着尸体里残留的生命能量。

这就是梁德庸。

前任老馆长，也是将自己炼化为怪物的疯子。

突然，梁德庸正在吮吸的动作停滞了。

“啪。”

一声轻微的爆裂声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响起。

梁德庸抬起头，那张布满了缝合线、早已看不出人形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错愕。

就在刚才，他感觉到自己与地面上那个“哨兵”——纸扎童子的精神连接，断了。

断得非常干脆，就像是被人用剪刀直接剪断了神经。

“死了？”

梁德庸的声音沙哑刺耳，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他感到难以置信，那个纸扎童子虽然只是个失败的试验品，但注入了他的一丝怨气，寻常的道士根本近不了身，就算是被高人灭杀，也应该有一场激烈的斗法，会有法力的波动传下来。

但是没有。

没有任何法术波动，没有任何符咒燃烧的气息。

只有……一股冷意。

还有一种奇怪的味道，顺着连接断裂的瞬间，传导到了他的感知里。

梁德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那已经退化成两个黑洞的鼻孔微微抽动着。

那是一种刺鼻的、化学药剂的味道，是84消毒液？是福尔马林？还是……高浓度的酒精？

这股味道虽然微弱，却极其霸道，与这充满了腐败和混乱的地下世界格格不入。

“不是道士……不是和尚……”

梁德庸那双浑浊的眼珠在眼眶里转动了两圈，闪烁着危险的红光。

“来了一个……医生？”

他伸出一根触手，卷起血池里的一截断臂，狠狠地塞进嘴里咀嚼着，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

“有点意思……医生好啊……医生的肉，最干净，最补……”

黑暗中，无数双红色的眼睛在肉膜上睁开，整个地下室仿佛活了过来，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如同胃部蠕动般的轰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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