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宋府密谈

与酒店套房里温馨而略带忧伤的等待不同，位于江城东郊的宋家庄园，此刻弥漫的是一种志得意满、又暗藏机锋的氛围。

庄园深处，那间铺着厚厚波斯地毯、墙壁上挂着名家真迹的书房里，只亮着几盏暖黄色的壁灯。红木书桌宽大厚重，宋世仁靠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手里把玩着一对油光水滑的核桃，发出“咯啦咯啦”规律的轻响。

他今年五十有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两鬓有些斑白，但面容保养得极好，只有眼角细微的纹路透露出久居上位的深沉与算计。一套做工考究的丝绒家居服穿在身上，显得随意，却又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

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宋世仁眼皮都没抬。

门开了，宋明哲走了进来。与父亲的家居打扮不同，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用发胶打理得妥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成功晚辈的恭谨笑容。

“爸，还没休息？”

“等你。”宋世仁停下手中的核桃，抬眼看向儿子，“棚户区那边，怎么样了？”

宋明哲走到书桌前，但没有坐下，保持着微微欠身的姿态。他知道父亲喜欢这种掌控感和尊卑有序。

“基本上扫清了。”宋明哲的语气很轻松，甚至带着点邀功的意味，“最后那几户硬骨头，今天下午也都签了。赵黑龙办事还算利落，该用的手段都用了，效果不错。”

“没留什么尾巴吧？”宋世仁问得随意，但眼神却锐利起来，“我听说，之前有个女人，闹得挺凶？手里好像还有点东西？”

宋明哲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微微一凛。老头子消息果然灵通，看来自己在棚户区的一举一动，都没逃过他的眼睛。

“您说的是那个叫沈晚秋的瘸子吧？”宋明哲语气轻描淡写，“是有点麻烦，不知天高地厚，拿了点不该拿的东西，还想去举报。不过已经处理干净了。”

“怎么处理的？”宋世仁追问。

“人已经控制住了。”宋明哲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赵黑龙亲自办的，现在就在君悦酒店，很‘安全’。至于她手里的东西……今晚之后，也就没什么价值了。”

宋世仁这才缓缓点了点头，目光中的审视意味稍减。

“嗯。手脚干净点。那个项目，省里市里多少双眼睛盯着，虽然打点过了，但也不能给人留下实实在在的把柄。尤其是账目上的东西，一丝一毫都不能流出去。”

“爸，您放心。”宋明哲保证道，“所有经手的人，都敲打过了。沈晚秋那边，今晚之后，连人带她知道的那些‘秘密’，都会彻底消失。不会再有任何问题。”

“彻底消失……”宋世仁咀嚼着这个词，手指无意识地又开始转动核桃，“那个赵黑龙，靠得住吗？别为了省事，留下活口，反成祸患。”

宋明哲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对江湖人物的轻蔑，也有几分利用得当的自信。

“他？一条想往上爬的狗而已。给了他这么大块肥肉，他知道轻重。况且，这事儿他自己也沾了一身腥，办不干净，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他比我们更想‘彻底’。”

宋世仁哼了一声，不置可否。对于赵黑龙这种角色，他向来是利用加防备。能用钱和势驱策的狼狗，用得好是利器，用不好也可能反噬。不过目前看来，儿子把握得还算可以。

“今晚的宴会呢？”宋世仁换了个话题，这才是他今晚等在这里的重点，“吴先生那边，绝不能出任何纰漏。邀请函确认送到了？行程安排都妥当了？”

提到“吴先生”，宋明哲的神情也严肃认真了许多，腰杆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都确认过了。吴先生下午的飞机抵达省城，我们的车已经去接了，预计七点四十分准时抵达君悦酒店。顶层‘云霄阁’的私密晚宴已经准备好，除了我们自家厨子，还从法国请了两位厨师过来。酒是提前醒好的罗曼尼康帝，还有两瓶吴先生喜欢的茅台三十年。”

“拍卖品呢？”宋世仁最关心这个，“那几件‘特殊’的，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宋明哲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明面上是慈善拍卖，有十几件古董字画，都是从正规渠道收来的，手续齐全，做足了样子。暗地里，有三件是特意为吴先生准备的。”

“说。”

“一件是北宋的官窑笔洗，品相极好，来源……稍微有点模糊，但绝对保真，吴先生好这个，我们已经私下透过风，他很有兴趣。起拍价会做低，最后自然是我们的人拍下，然后‘转赠’给吴先生赏玩。”

宋世仁点点头，示意继续。

“第二件，是一幅当代‘隐士’的画作，这画家脾气怪，从不公开露面，作品有价无市。关键是，这画家的背景，据说和京里某位退下来的老领导有点渊源。吴先生一直在找门路，想搭上那条线。”

“嗯，投其所好。第三件呢？”

宋明哲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第三件，就是‘那个女人的事’了。账本的原始凭证，还有她偷偷录下的一些对话的备份……当然，是处理过的、能指向我们需要指向的方向的版本。会在私密环节，作为‘附赠的诚意’，亲手交给吴先生‘审阅’和‘处置’。人，也会在宴会后，交由吴先生的人……‘处理’。”

他用了好几个引号，父子俩心照不宣。

宋世仁沉默了片刻，书房里只有核桃摩擦的轻响。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明哲，你知道这位吴先生，是什么来历吗？”

宋明哲微微一愣：“不是省城来的……背景很硬的大人物吗？听说在好几个要害部门都有关系，能量通天。”

“能量通天？”宋世仁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你看到的，只是冰山浮在水面上的一角。他在省城，确实算个人物，但让他真正有分量的，是他背后站着的人。”

“背后？”宋明哲来了精神。

“更上面。”宋世仁用食指，轻轻向上指了指，动作很轻，含义却重若千钧，“他是一条线，一个口子。我们宋家想在江城更进一步，甚至把触角伸到省里去，光靠我们自己，还有这些年积攒的那点人脉，不够，远远不够。我们需要搭上更大的船。”

“吴先生就是那条船？”

“他是能让我们上船的人。”宋世仁盯着儿子，“所以，今晚，不仅仅是一次拍卖，一次‘处理麻烦’。这是我们宋家递交的投名状，也是展现我们能力和价值的机会。事情要办得漂亮，更要办得让吴先生舒服，让他觉得，我们有用，而且懂事。”

宋明哲神色凛然，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爸。我会亲自盯着每一个环节。绝不会有任何差错。”

“那个沈晚秋，关在哪里？安全吗？”宋世仁最后确认。

“君悦酒店18层，1808套房。”宋明哲回答，“那一层今晚名义上不对外开放，全部是我们的人。房间内外都有赵黑龙最得力的手下看着，双岗，每小时汇报一次。沈晚秋被用了药，没什么力气，但意识清醒，确保吴先生‘问话’的时候，她能开口。宴会开始前，我会再亲自去确认一遍。”

“嗯。”宋世仁终于露出了些许满意的神色，挥了挥手，“去吧。好好准备。记住，低调，周密，让贵客看到我们的诚意和能力，而不是张扬和粗陋。”

“是，爸。您早点休息。”

宋明哲恭敬地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他脸上那恭谨的笑容立刻淡去，换上了一种混合着野心、得意和一丝阴鸷的神情。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步履从容地穿过长长的、挂满名画的走廊。

走到楼梯口时，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那边传来赵黑龙粗粝的声音：“宋少。”

“人怎么样？”宋明哲直接问。

“1808，看着呢，刚汇报过，没动静，老实躺着。”赵黑龙回答，“药量够，跑不了。”

“再加两个人。”宋明哲命令道，“宴会开始前，不许任何人靠近那层楼。包括酒店内部的人，没有我的亲口允许，一只苍蝇也不准飞进去。明白吗？”

“明白，宋少放心，我亲自安排。”

“嗯。”宋明哲顿了顿，又问，“化工厂那边，清理干净了？别留什么痕迹。”

电话那头似乎有极短暂的停顿，但赵黑龙的声音很快响起：“干净了，派了四个人在那儿守着，顺便做最后清理，万无一失。”

“好。”宋明哲没有在意那短暂的迟疑，“晚上你也早点过来，有些细节还要跟你对对。这次把事情办圆满了，吴先生一高兴，后面的好处，少不了你的。”

“多谢宋少提拔！”赵黑龙的声音里透出几分热切。

挂了电话，宋明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沈晚秋？一个微不足道的瘸子，拿着点自以为是的证据，就想撼动宋家？真是可笑。

还有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所谓的老公？白天在棚户区露了一面，把赵黑龙的几个废物手下打了？

估计也就是个有点蛮力的愣头青，听说老婆被抓，想来逞英雄吧？

可惜，英雄不是那么好当的。

今晚之后，这世界上就再也没有沈晚秋这个人了。她手里的账本，会变成献给吴先生的礼物，成为宋家攀附高枝的垫脚石。而她那个不知死活的老公，如果敢出现，结局只会更惨。

想到今晚即将到来的高光时刻，想到吴先生可能带来的广阔前景，宋明哲心情越发舒畅。

他浑然不知，自己口中那个“有点蛮力的愣头青”，那个即将被“处理”的女人的丈夫，究竟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他更不知道，他精心布置的牢笼，他志在必得的晚会，即将迎来一位怎样的“不速之客”。

宋明哲脚步轻快地下楼，准备出发前往君悦酒店。

窗外，宋家庄园的灯光璀璨，映照着他志得意满的背影。

风雨，正在这片璀璨之下，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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