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暗涌

林晓晓睡着了。

在柔软得像是云朵一样的大床上，穿着略大的睡衣，怀里紧紧抱着那只洗干净后依旧有些破旧的布偶熊。

动画片还在低声播放着彩色的光，映在她终于有些放松的睡颜上。

林渊坐在床边的地毯上，背靠着床沿。

他没有开主灯，只有床头一盏光线柔和的阅读灯亮着。

手里拿着那个军用加密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眼神锐利如刀。

屏幕上，数据流瀑布般刷新。

关于“夜色斑斓”会所，关于“黑龙商会”，关于赵黑龙，以及所有可能与沈晚秋失踪相关的蛛丝马迹，正以惊人的速度汇聚、交叉比对、分析呈现。

“夜色斑斓”，明面上是江城一家高档商务娱乐会所，实行会员制，私密性极高。

暗地里，根据初步情报，是黑龙商会进行灰色交易、拉拢腐蚀各方人物的重要据点。会所地下，据说有数层不对外开放的区域。

老板赵黑龙，四十岁出头，早年混迹码头，靠狠辣和钻营起家，逐渐洗白，但根基仍在灰色产业。与本地多个豪门、部分官方人员关系暧昧，是江城地下世界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

四天前，沈晚秋出现在会所附近监控中。

衣着朴素，甚至有些寒酸，与周围光鲜的环境格格不入。她低着头，步履因腿疾而略显蹒跚，在会所侧门徘徊了片刻，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才走了进去。

之后，再无她出来的影像。

会所正门及主要通道的监控，在那段时间段内，有大约半小时的“技术故障”记录。

故障时间，刚好覆盖沈晚秋进入前后。

巧合？

林渊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调出另一个人的资料。

孙德彪。

夜色斑斓的行政经理，表面负责会所日常运营，实则是赵黑龙的心腹之一，专门处理一些“棘手”的脏活。

照片上的男人四十多岁，梳着油光水滑的背头，脸盘圆润，带着职业化的笑容，但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却透着商人的精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

根据行踪分析，孙德彪今晚就在会所，而且，近期他频繁往来于会所和城西一片废弃的工业区。

城西，老工业区，多年前搬迁后留下大片荒废的厂房和仓库，人迹罕至，鱼龙混杂，是藏匿和进行非法勾当的理想地点。

林渊的目光，定格在城西那片标红的区域。

废弃化工厂。

他的直觉，那个地方，有问题。

他关掉屏幕，将手机收起。

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女儿。

睡梦中，她的小眉头还微微蹙着，偶尔会轻轻抽噎一下，像是梦到了不好的事情。

林渊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抚平了她的眉心。

然后，他起身，走到客厅。

拿起酒店的内部电话，拨通了一个短号。

“我是林渊。需要临时看护服务，对象是四岁女童，在总统套房卧室熟睡。要求：女性，有高级育儿资格认证，无任何不良记录，携带实时监控设备。你们酒店最高级别的安保，同步启动，未经我允许，任何人不得接近此楼层。费用从我预存款中扣除。”

他的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似乎是经理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规格极高的要求。

“明白！阁下请放心，我们立刻安排最可靠的人选和安保方案！保证万无一失！”

“十分钟内到位。”

“是！”

挂断电话，林渊走到窗边，俯瞰着脚下灯火辉煌却又暗流汹涌的江城。

沈晚秋，你到底遭遇了什么？

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

是走投无路去求职？还是……被迫？

无论是哪一种，只要想到她可能身陷险境，林渊就感到一股暴戾的情绪在血管里冲撞。

但他不能乱。

女儿需要他。

妻子在等他。

他必须冷静，像在北境指挥千军万马应对最危险的敌人一样，精确地找到目标，然后，一击必溃。

八分钟后，门铃被轻轻按响。

一位穿着得体制服、气质干练温和的中年女性，在酒店安保主管和两名穿着黑西装、气息沉稳的保镖陪同下，站在门外。

“林先生，您好。我是酒店特聘的高级育儿师，王静。这是我的资质证明。”王静微微鞠躬，递上证件。

安保主管也躬身道：“阁下，本楼层已实行最高级别封锁，监控全覆盖，安保人员二十四小时轮值。这是实时监控终端，您可以随时查看房间和楼层情况。”

他递上一个特制的平板电脑。

林渊快速扫了一眼证件和平板上的画面，确认无误。

“孩子睡着了，不要打扰她。如果她醒来，告诉她爸爸很快回来。”林渊的声音低沉，“她的安全，交给你们。”

“请您放心！”王静和安保主管同时郑重回应。

林渊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回到卧室，最后看了一眼睡得正沉的女儿，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然后，他转身，拎起那个旧的帆布行囊，走出了套房。

他没有坐电梯下楼。

而是走向了消防通道。

身影迅速没入楼梯间的阴影中，如同滴入大海的水滴，消失无踪。

……

同一时间，江城另一处极尽奢华的私人别墅内。

灯光暧昧，雪茄的烟雾袅袅升起。

赵黑龙穿着真丝睡袍，大马金刀地坐在昂贵的意大利手工沙发上，手里摇晃着一杯琥珀色的酒液。

他面前，坐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世家子弟惯有的、略带矜持的优越感。

宋明哲。

江城宋家的三少爷，宋氏集团旗下地产公司的副总经理，也是棚户区改造项目的表面负责人之一。

“宋少，放心。”赵黑龙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那片破地方，钉子户再多，也翻不起浪。软的硬的，我老赵最在行。保证在合同规定时间内，清得干干净净，一块砖都不会给您留着。”

宋明哲抿了一口酒，淡淡道：“赵老板的手段，我自然是信得过的。只是，最近风声有点紧，上面也在关注这个民生工程。有些事，做得漂亮点，别留尾巴。”

“明白，明白！”赵黑龙拍着胸脯，“都是‘合法合规’的协商搬迁，偶尔有几个不懂事的泼皮无赖闹事，我们也都是‘文明劝阻’。至于补偿款嘛……嘿嘿，那些穷鬼懂什么？随便糊弄一下，感恩戴德还来不及。”

宋明哲眼底掠过一丝满意，但脸上没什么表情：“钱，不会少你的。该打点的，也已经打点好了。尽快推进，拖久了，变数多。”

“是是是！”赵黑龙连声应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对了，宋少，前几天，有个小麻烦，已经处理干净了，保证不会影响到项目。”

“哦？”宋明哲抬了抬眼皮。

“就是个不懂事的瘸腿女人，住在棚户区最里头。”赵黑龙说得轻描淡写，“也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点风声，竟然想拿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去捅给媒体。胆子不小。”

宋明哲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人呢？”

“女人嘛，胆子小，吓唬吓唬，就‘想不开’了。”赵黑龙啜了口酒，笑容里透着残忍，“我让人带她去‘安静’的地方，好好反省反省。结果……唉，底下人办事毛糙，估计是‘反省’得太投入，不小心给弄没了。已经处理干净了，扔老化工区那边了，鬼都找不着。”

宋明哲沉默了几秒，摇晃着酒杯。

“干净吗？”

“绝对干净！”赵黑龙保证，“那地方，野狗都不去。过几天，一场雨一下，什么痕迹都没了。”

宋明哲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一个棚户区的瘸腿女人，死活无关紧要。

只要不影响他的项目和前途，怎么处理都行。

“棚户区那边，加快速度。”宋明哲放下酒杯，站起身，“尤其是那个带头闹事的姓沈的女人没了，剩下的人就是一盘散沙。尽快搞定，我要看到平整的土地。”

“您就瞧好吧！”赵黑龙也站起来，满脸堆笑地送客。

送走宋明哲，赵黑龙脸上的笑容立刻收敛，换上阴鸷。

他走回书房，拨通一个电话。

“孙德彪。”

“老板，您吩咐。”电话那头传来恭敬的声音。

“那个女人的事，尾巴扫干净没有？”赵黑龙问。

“老板放心，化工厂那边，我亲自去看过，埋得很深。那些‘材料’，也都销毁了。”孙德彪的声音很稳。

“嗯。”赵黑龙稍微放松，“最近都机灵点，宋家这位少爷，胃口大，手也黑，别出岔子。另外，棚户区那边，明天再多带点人去，趁热打铁，把剩下的几家硬骨头，一次性给我敲碎了！”

“明白！”

挂断电话，赵黑龙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属于他的“王国”，脸上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

钱，权，女人。

这才是男人该有的生活。

至于那些蝼蚁一样的穷人……

死了，也就死了。

……

夜色斑斓会所。

霓虹招牌在夜色中闪烁着迷离暧昧的光彩。

门前停满了各色豪车，衣着光鲜的男女进进出出，空气中弥漫着酒精、香水与欲望混合的味道。

后巷，却是一片截然不同的阴暗和寂静。

只有几个巨大的绿色垃圾箱，散发着酸腐的气味。

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后巷的消防梯旁。

林渊抬起头，看了看上方亮着灯的窗户。

根据情报，孙德彪的办公室，就在三楼东侧。

他没有走正门，甚至没有使用消防梯。

只是稍稍后退两步，然后猛地前冲，右脚在斑驳的墙壁上借力一蹬，身体骤然拔高，左手五指如钩，扣住了二楼一处狭窄的窗沿。

肌肉贲张，腰腹发力，整个人如同灵活的猿猴，向上荡起，右脚尖精准地踩在三楼一处空调外机支架上。

身形再次上窜，手臂一伸，已经抓住了三楼一处通风管道的边缘。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无声无息。

他像一片落叶，贴在了孙德彪办公室窗户的外侧。

窗帘没有拉严，留着一道缝隙。

办公室里，孙德彪正坐在宽大的老板椅后，对着电脑屏幕，似乎在核对账目。桌上放着一杯红酒，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里透着精于计算的冷漠。

林渊的手指，在窗户锁扣的位置轻轻一按。

“咔嗒。”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里面精钢打造的窗锁内部结构，如同被无形的力量震击，瞬间变形、崩解。

窗户被推开一道缝。

夜风灌入。

孙德彪猛地抬起头，看向窗户，眼神警惕：“谁？”

没有人回答。

只有一道黑影，如同夜色本身流淌进来，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已经站在了他办公桌的对面。

孙德彪心脏骤停，头皮发麻，下意识就要去拉抽屉——那里放着一把上了膛的手枪。

他的手刚碰到抽屉把手。

一只穿着军靴的脚，踏在了办公桌的桌面上。

不重。

但孙德彪却感觉像是有一吨重的铁块砸在了桌子上，整个厚重的实木办公桌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向下一沉。

他拉开一半的抽屉，被这股力量猛地一震，“哐当”一声又弹了回去，夹住了他的手指。

“啊！”孙德彪疼得叫了一声，手指瞬间肿起。

他惊骇地抬头，看向不知如何出现在房间里的男人。

黑衣，旧靴，面无表情。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室内光线下，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只是看着，就让人从骨头缝里冒凉气。

“你……你是谁？怎么进来的？”孙德彪声音发紧，另一只手悄悄摸向桌下的警报按钮。

林渊的目光，落在他那只偷偷移动的手上。

孙德彪的动作，僵住了。

他感觉对方的目光像实质的冰锥，刺穿了他的小动作。

“孙德彪。”林渊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敲打在孙德彪的耳膜上，“四天前，下午三点左右，一个腿脚不便，叫沈晚秋的女人，进了这会所。之后，她去了哪里？”

孙德彪瞳孔急剧收缩。

沈晚秋！

那个瘸腿女人！

老板亲自交代要“处理”掉的人！

他怎么会知道？还找上门来了？

“什……什么沈晚秋？我不认识！我们会所每天进出那么多人，我哪记得住！”孙德彪强装镇定，试图拖延时间，脑子里飞快转着，猜测对方的来路。

是那女人的家人？还是警察？不对，警察不会用这种方式……难道是仇家？道上的人？

“是吗。”林渊的语气没有波澜。

他的脚，从桌面上移开。

下一瞬间，孙德彪只觉得眼前一花。

那个男人已经绕过了桌子，站在了他身边。

速度快得他根本看不清动作！

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看似随意的一按。

孙德彪却感觉像是被液压机压住，半边身子瞬间麻木，骨头发出咯吱的**，整个人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按得直接跪倒在地！

“呃啊！”膝盖狠狠撞在大理石地板上，钻心的疼。

他想挣扎，想喊，却发现那只手的力量大得离谱，他就像被钉在地上的虫子，动弹不得。

更可怕的是，一股冰冷刺骨、宛如实质的杀意，从那只手传递过来，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这是……这是什么人？！

“我耐心有限。”林渊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如同死神的低语，“沈晚秋，在哪里？”

孙德彪魂飞魄散。

他知道，自己碰上硬茬子了，不，是煞星！要人命的煞星！

“我……我说！我说！”强烈的求生欲压倒了一切，孙德彪颤抖着喊道，“那女人……沈晚秋，是……是来过！她想找工作，但我们这里不缺人……后来，后来老板……赵老板知道她是从棚户区来的，好像还知道点项目上的事，就……就让我把她先关起来了……”

“关在哪里？”林渊的手，微微用力。

孙德彪感觉肩膀的骨头都要碎了，疼得眼泪鼻涕直流：“在……在地下！会所地下二层，有个临时仓库……就关在那里！”

“后来呢？”

“后来……后来老板说，这女人不听话，留着是祸害……就让……就让把她处理掉……”

“处理？”林渊的声音，陡然降了八度。

办公室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孙德彪吓得差点失禁，语无伦次：“不……不是我要干的！是老板的命令！我……我只是听命行事啊！大哥！爷爷！饶命！”

“说重点。”林渊的手指，扣进了他的肩胛骨缝隙。

孙德彪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我说！我说！是……是弄到城西，老化工区那边去了！那边有个废弃的厂子，平时没人去……具体……具体埋哪儿了，是……是光头他们动手的，我不太清楚啊！真不清楚！”

城西废弃化工厂。

和情报对上了。

林渊的眼神，彻底冰封。

埋？

他们把她……埋了？

一股毁天灭地的狂暴气息，几乎要不受控制地从林渊身上爆发出来。

办公室里的灯光，骤然明灭不定，桌上的文件无风自动。

孙德彪瘫在地上，如同一条濒死的鱼，连惨叫都不敢了，只剩下绝望的恐惧。

“赵黑龙，现在在哪？”林渊的声音，嘶哑得可怕。

“老……老板……他今晚在‘金鼎’私人会所……陪……陪宋家的三少爷吃饭……可能……可能晚点会回他湖边的别墅……”孙德彪有问必答，只求能多活一秒。

林渊松开了手。

孙德彪瘫软在地，大口喘着气，感觉像是从鬼门关爬了回来。

但他还没缓过神。

颈侧突然一麻。

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林渊看了一眼昏死过去的孙德彪，没有取他性命。

现在杀他，毫无意义。

他需要线索，需要找到沈晚秋。

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他走到窗边，最后看了一眼这座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销金窟。

然后，身影一闪，如同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窗外浓重的夜色里。

夜风呼啸。

方向，城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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