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第一滴血

雨水混着泥浆，从破烂的石棉瓦边缘滴答往下淌，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浑浊的小坑。

狗窝——如果那用几块烂木板和塑料布搭起来的玩意儿能算个窝的话——里面，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女孩大概四五岁，头发枯黄，小脸脏得看不出原本肤色，只有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此刻正对着怀里一只缺了只耳朵、脏得发黑的布偶熊，小声地、一遍遍地念叨。

“小熊不怕……妈妈说了，爸爸是超级英雄，他在打很坏很坏的大怪兽……打完了，就会来接我们，带我们去住大房子，吃甜甜的蛋糕……”

她的声音细细的，带着孩子气的坚信，却又因为寒冷和饥饿，有点发抖。

“到时候，让爸爸也给你买新衣服，好不好？”

布偶熊沉默着。

女孩把它往怀里紧了紧，瘦小的身子又往“窝”里那点干草堆缩了缩，试图避开从头顶“天花板”裂缝漏下来的雨水。

巷口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嬉笑。

几个穿着花衬衫、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青年晃了进来，嘴里叼着烟，手里拎着空酒瓶。

为首的是个黄毛，脖子上挂着条掉色的金链子。

他一眼就瞅见了狗窝边的破碗，碗里还有小半碗看不出原色的糊糊。

“哟，小野种还在呢？”

黄毛走过去，抬脚。

“砰！”

破碗连着那点残羹，一起飞了出去，撞在旁边的墙上，碎成几片，糊糊溅得到处都是。

小女孩吓得一哆嗦，猛地抱住布偶熊，惊恐地抬头看着他们，眼睛瞬间就红了，但死死咬着嘴唇，没哭出声。

“看什么看？”黄毛啐了一口，“这个月的钱，你那瘸子妈凑齐没有？龙哥可发话了，今天再拿不出来，就把你这小窝棚拆了，把你妈那点破烂全扔河里去！”

“我……我妈妈……”小女孩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妈妈出去找工作了……还没回来……”

“找工作？就她那瘸腿，哪个厂要她？”旁边一个绿毛嗤笑，“别是跑了吧？丢下你这小拖油瓶？”

“妈妈不会丢下晓晓的！”女孩突然尖声反驳，眼泪终于滚下来，但眼神却倔强。

“嘿，还顶嘴？”黄毛乐了，弯下腰，伸手就去捏女孩的脸，“小模样倒挺犟，可惜了，投错胎……”

他的脏手，离女孩的脸还有几公分。

停住了。

不是他自己想停的。

一只骨节分明、肤色略深、布满各种细小陈旧伤痕的手，像铁钳一样，扣住了他的手腕。

黄毛一愣，顺着那只手往上看。

男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旁边。

很高，背挺得像枪。

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黑色夹克和工装裤，脚上是双沾满灰尘的军靴。

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说有点平静。

但那双眼睛……

黄毛对上的瞬间，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了一下，浑身的血都好像冻住了。

那不是人的眼睛。

像是……像是最荒芜的雪原上，蛰伏了不知多少年，终于被惊动的……兽。

男人的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老旧的军用加密手机。

屏幕亮着，上面是两份DNA图谱对比结果，旁边配着一张清晰的照片——正是眼前这个瑟瑟发抖、面黄肌瘦的小女孩。

屏幕上，鲜红的“匹配度：99.99%”和“确认亲子关系”的字样，刺得人眼疼。

林渊的目光，缓缓从手机屏幕上抬起。

落在黄毛脸上。

又移开，落在那个蜷缩在狗窝里，满脸泪痕，惊恐地望着自己的小女孩脸上。

他的呼吸，几不可查地顿了一拍。

五年前那个混乱迷离的夜晚……那个清晨消失无踪、只留下淡淡馨香和床单上一抹刺眼嫣红的女人……

模糊的记忆碎片，和眼前这张瘦小肮脏却依稀能找到自己轮廓的脸，猛地重叠。

“爸爸……是超级英雄……”

女孩刚才的低语，幽灵般在他耳边回响。

超级英雄？

他算什么英雄。

他连自己的女人和孩子都护不住，让她们在这比猪狗还不如的地方，被人如此欺凌！

“你他妈谁啊？找死是吧？松手！”手腕上传来的剧痛让黄毛回过神来，他一边挣扎一边大骂，另一只手挥拳就朝林渊脸上砸去。

林渊没动。

甚至没看他挥来的拳头。

他只是扣着黄毛手腕的那只手，五指微微收紧。

“咔嚓。”

一声清晰得令人牙酸的脆响。

“啊——！！！”

杀猪般的惨叫划破棚户区沉闷的空气。

黄毛的腕骨，碎了。

不是骨折，是粉碎性的，捏碎了。

那挥到一半的拳头软绵绵垂下，黄毛整个人疼得缩成一团，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瞬间就冒出来了。

旁边的绿毛和另外两个混混都傻了，愣了两秒，才吼叫着扑上来。

“操！动他！”

“废了这王八蛋！”

林渊松开了捏碎黄毛手腕的手。

转身。

动作看起来并不快，甚至有点随意。

但绿毛的拳头擦着他的脸颊过去，打了个空。

林渊的左手抬起，手背看似轻描淡写地磕在绿毛的手肘外侧。

“咔嚓！”

又是一声。

绿毛的惨叫声比黄毛还嘹亮，整条胳膊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过去，他抱着胳膊原地蹦跳，眼泪鼻涕一起喷出来。

第三个混混抄起地上的半截砖头，照着林渊后脑狠拍。

林渊头也没回，右腿如同装了弹簧，向后猛地一蹬。

军靴的厚底，结结实实印在那混混的胸口。

“砰！”

闷响。

那混混连哼都没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三四米，撞塌了一摞空心砖，瘫在废墟里，只有出气没进气了。

第四个混混刚摸出腰间别着的小匕首，还没拉开架势，眼前一花。

林渊已经到了他面前。

两人几乎鼻尖碰鼻尖。

混混能清楚地看到对方眼底那片冻结一切的寒意，还有自己那张因恐惧而扭曲变形的倒影。

“你……”他喉咙发干，想说什么。

林渊抬手，食指在他持刀的手腕上轻轻一弹。

“叮”的一声轻响。

混混感觉像是被高压电打了一下，整条胳膊又麻又痛，瞬间失去知觉。

匕首脱手，掉在泥泞的地上。

林渊没再看他，仿佛他只是路边的一粒尘埃。

他转过身，走向那个狗窝。

走向那个已经吓呆了，连哭都忘了，只是睁着那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小女孩。

每一步，都踩在泥水里。

却沉得像山在移动。

还在地上哀嚎打滚的黄毛和绿毛，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痛苦的**，看向那个背影的眼神，充满了无边的恐惧。

这……这他妈到底是什么人？

林渊在狗窝前蹲下。

他的身形高大，即使蹲下，也像一座沉稳的山。

他试图让自己的表情柔和一点，但多年铁血生涯，那凌厉的线条似乎已经刻进了骨子里，只是稍微收敛了煞气。

他看着女孩，看着那张脏兮兮的小脸，看着那双和自己如出一辙的眉眼。

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他张了张嘴，发现嗓子有点哑。

“……你叫什么名字？”

声音很轻，和他刚才捏碎人手腕、踹飞人的狠戾判若两人。

女孩抱着布偶熊，往后缩了缩，眼神里还有警惕和害怕，但更多的是一种……懵懂的探究。

她看看地上惨叫的坏人，又看看眼前这个高大的陌生人。

“我……我叫林晓晓。”声音细若蚊蚋。

林晓晓。

姓林。

林渊的心又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你妈妈……”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有些艰难，“是不是叫沈晚秋？”

女孩的眼睛一下子睁得更大了，里面的警惕瞬间被惊讶取代：“你……你怎么知道妈妈的名字？你认识我妈妈？”

果然。

最后一丝不确定也烟消云散。

林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但那风暴被他死死压在了最深处，面对女孩的，只剩下一种近乎笨拙的温和。

“我是……”他吸了口气，从未觉得自我介绍如此困难，“我是林渊。”

他拿出手机，把屏幕转向女孩，指着那份DNA报告，还有下面标注的“父亲：林渊”几个字。

“我……我是你爸爸。”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爸爸。

这个词对他来说，太陌生了。

比“战神”、“统帅”、“活阎王”这些称呼，陌生一万倍。

林晓晓呆呆地看着手机屏幕，又呆呆地看着林渊。

看了好久。

突然，她“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不是刚才那种害怕的啜泣，而是积压了太久太久，混杂着委屈、害怕、渴望和一种巨大惊喜的爆发式痛哭。

她松开布偶熊，手脚并用地从狗窝里爬出来，带着一身泥水和干草，猛地扑进了林渊的怀里。

一双瘦小的胳膊，死死搂住了林渊的脖子。

“爸爸……爸爸！你真的是爸爸！妈妈没有骗我！爸爸真的来了……晓晓好怕……他们老是欺负妈妈，踢我们的碗，骂我是野种……妈妈晚上疼得睡不着，还不让我哭……爸爸，你去哪里了呀……你怎么才来呀……”

孩子滚烫的眼泪，混着冰凉的雨水和泥污，浸湿了林渊肩头的衣料。

那温度，烫得他心脏一阵阵地抽搐，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僵硬地伸出手臂，小心翼翼地，环住怀里这轻得仿佛没有重量的小小身体。

那么软，那么小，又那么烫。

这是他林渊的女儿。

他和沈晚秋的女儿。

却在这样一个狗窝里，被人骂作野种，连口吃的都护不住。

滔天的杀意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几乎要破体而出，将这肮脏的棚户区，连同外面那座看起来光鲜亮丽的城市，一起碾成齑粉。

但他不能。

孩子还在怀里。

他不能吓着她。

他只能更紧地、却又无比轻柔地抱着她，一只手笨拙地、生疏地拍着她瘦骨嶙峋的背。

“不怕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爸爸回来了。以后，没人能再欺负你和妈妈。”

“爸爸……妈妈……妈妈不见了……”林晓晓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说，“她说……她说要去给晓晓赚蛋糕钱……走了好几天了……晓晓好想妈妈……爸爸，你去找妈妈好不好？妈妈腿不好，走路疼……”

林渊的身体，猛地僵住。

沈晚秋……不见了？

“她去了哪里？有没有说去找谁？或者，留下什么话？”林渊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却绷得像拉到极致的弓弦。

林晓晓摇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没有……妈妈就说，让晓晓乖乖的，等着爸爸……爸爸一定会来……”

等着爸爸。

她一直相信着。

在这漏雨的狗窝里，抱着脏兮兮的布偶熊，相信着她那个“超级英雄”爸爸会来。

林渊抱起女儿，用自己的外套裹住她冰冷的小身体，站了起来。

他环视四周。

破败，肮脏，弥漫着绝望和腐朽的气息。

这就是他女人和女儿生活的地方。

他的目光，落在那几个还在泥地里挣扎**的混混身上。

尤其是那个黄毛。

黄毛对上他的眼神，吓得魂飞魄散，裤裆一热，竟然失禁了。

“大……大哥……爷爷！祖宗！饶命……饶命啊！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我们不知道这小……这位小公主是您女儿……我们也是听命行事啊！”

“听谁的命？”林渊问。

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却让黄毛觉得，下一秒自己的脑袋就会像西瓜一样爆开。

“龙……龙哥！是龙哥让我们收这一片的‘清洁费’……不交就……就……”黄毛不敢说下去。

“龙哥？”林渊记下了这个名字。

但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沈晚秋，”他盯着黄毛，“晓晓的妈妈，去了哪里？你们知道吗？”

黄毛拼命摇头：“不……不知道！那瘸……那位大姐，前几天还在的，后来突然就不见了……我们真不知道啊！”

看他的样子，不像说谎。

林渊不再看他。

他抱着女儿，转身，走向巷子外。

走到巷口，他停住。

没有回头。

声音像是从极北的冰原刮过来的风。

“告诉你们那个龙哥。”

“一天之内，跪到这里，把自己收过的每一分脏钱，怎么吞下去的，怎么给我吐干净。”

“晚一分钟，我拆他一根骨头。”

“还有，动用你们所有能用的法子，去找沈晚秋。”

“找到线索，你们或许能活。”

“找不到……”

他没说完。

但那股冰冷的、实质般的杀意，如同潮水般漫过整条巷子。

几个混混瘫在泥水里，连**都不敢了，只剩下牙齿咯咯打颤的声音。

林渊抱着林晓晓，走出了棚户区。

外面的天色更暗了，雨似乎又要大起来。

他站在路边，看着怀里渐渐止住哭泣，只是还在不停抽噎，却紧紧抓着他衣襟不放的女儿。

“晓晓，饿不饿？”他问。

林晓晓点点头，又摇摇头，小声说：“爸爸，晓晓不饿……我们去找妈妈吧？”

“先吃东西。”林渊的语气不容置疑，“然后，爸爸带你去找妈妈。”

他得先安顿好女儿。

然后……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那部军用加密手机，而是一部看起来普通的智能机。

屏幕上跳出一条加密信息，来自一个没有存储的号码。

“渊帅，您让我们紧急调查的沈晚秋女士的近期行踪，有初步线索。”

“四天前，她曾在‘夜色斑斓’会所附近出现，疑似应聘。之后行踪成谜。”

“另，您让我留意的江城本地势力，‘黑龙商会’名下产业包括‘夜色斑斓’，其负责人赵黑龙，绰号‘龙哥’，是棚户区改造项目的主要灰色执行人。”

“沈女士的失踪，可能与‘黑龙商会’有关。”

夜色斑斓。

龙哥。

黑龙商会。

林渊看着手机屏幕，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消失。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小心地护着女儿坐进去。

“去最近的，最好的酒店。”

车子发动，驶离这片弥漫着绝望的街区。

林渊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一片低矮破败的棚户区，眼神深不见底。

沈晚秋，你到底在哪里？

无论带走你的是谁……

他轻轻握住了女儿冰凉的小手。

爸爸回来了。

这天，也该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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