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星陨之夜

血月挂在天上，楚家大宅正一点点变成一座水晶坟墓。

楚星河抱着昏迷的妹妹，在回廊里玩命狂奔。脚下的青石板正肉眼可见地晶化，琉璃似的纹路像毒蛇一样，飞快地爬满每一寸地面。身后传来家仆的惨叫声——那不是人临死前的哭嚎，而是像琉璃碎裂一样，清脆又刺耳。

“哥……”

怀里的楚月璃虚弱地睁开眼，脖子上挂着的家传玉佩正疯狂闪烁，淡青色的光映亮她苍白的小脸。

“放下我……你快跑……”

“闭嘴！”楚星河吼了一声，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发颤。

他猛地左拐，冲进了祠堂。这是全府唯一用星砂岩砌成的屋子，按道理能抵抗低浓度的星蚀——可现在看来，这道理就是个狗屁。

刚把门栓插好，外面的惨叫声就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

这寂静，比刚才的惨叫还要吓人。

楚星河小心翼翼地把月璃放在祠堂的蒲团上，转身用肩膀死死顶住门。他的右手心全是黏糊糊的液体，借着窗外血月的光一瞧——那不是汗，是泛着晶蓝色的玩意儿。

“什么时候沾到的……”他咬着牙，心里咯噔一下。

祠堂外，传来了脚步声。

哒。

哒。

哒。

每一步落下，都跟着地面晶化的“咔嚓”声。那根本不是人的脚步声，倒像是硬邦邦的东西在敲琉璃。

楚星河凑到门缝往外看。

月光下，三个“东西”正慢吞吞地穿过庭院。

它们看着像人，可全身都裹着一层透明的晶壳，就跟琥珀里的虫子似的。动作僵硬得很，却又精准无比，关节转动时还会发出“咔哒咔哒”的摩擦声。最吓人的是它们的脸——透过晶壳，楚星河居然认出其中一张，是今晚在前院守夜的老仆福伯！

福伯的嘴巴在晶壳里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半点人声，只有水晶摩擦的刺耳噪音。

“星蚀傀儡……”楚星河的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他在家族典籍里见过这东西的记载，书上说，这种怪物只在蚀月渊深处才有，怎么会跑到离渊三百里的楚家来？

“典籍……对，典籍！”

他猛地转身，扑向祠堂北侧的藏书架。楚家靠做星砂生意发家，祖上还出过能镇压星蚀的修士，说不定……说不定典籍里有救命的法子！

书架第三层，那卷用星蚕丝包着的《蚀月异闻录》——

他的手刚碰到书脊。

轰！！！

祠堂的正门直接炸了。

不是被撞开的，是整扇门连门框一起，瞬间晶化，然后像个琉璃盏似的，炸成了漫天碎片。飞溅的晶片擦过楚星河的脸颊，留下火辣辣的疼。

三个晶化傀儡迈过门槛，走了进来。

它们的眼睛——如果那两簇在晶壳下跳动的幽蓝色火苗能算眼睛的话——齐刷刷盯上了蜷缩在蒲团上的楚月璃。

月璃脖子上的玉佩，猛地爆发出刺眼的青光。

“她的体质……”楚星河脑子里闪过父亲生前含糊其辞的话，“月璃她……和别人不一样……”

现在他总算明白了。

这些怪物，根本就是冲妹妹来的！

“滚开！！！”

楚星河抄起供桌前的青铜烛台，使出浑身力气砸向离得最近的傀儡。烛台撞在晶壳上，发出金铁交击的巨响，震得他虎口都裂开了。可那傀儡只是晃了晃，反手就挥出一掌。

砰！

楚星河像个破麻袋一样被扫飞，狠狠撞在祠堂的立柱上。肋骨至少断了三根，剧痛钻心，眼前一阵阵发黑。

要死了吗？

就这样窝囊地死在这里？

他眼睁睁看着傀儡一步步走向月璃。妹妹蜷缩着小小的身子，吓得直发抖，却硬是没哭出声，只是死死攥着那块发光的玉佩。

“不要……碰我妹妹……”

楚星河挣扎着想爬起来，可胸腔的剧痛让他刚撑起身子，又重重摔了回去。血从嘴角溢出来，滴在青石地板上。

一滴。

两滴。

第三滴血落下的时候，异变陡生！

他那只视线模糊的右眼，突然烧了起来。不是受伤的那种灼痛，是从眼球深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滚烫热气。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

祠堂的画面在褪色、溶解，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幅诡异的场景——

他站在一片废墟里，怀里抱着一个人。那人脖子上的玉佩已经碎成了粉末，浑身都裹着晶莹的晶壳。而他自己，正缓缓举起一柄用血红色水晶铸成的长剑，剑尖对准了怀里人的心脏。

不。

那不是别人。

那是月璃！

画面里的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右眼红得像血，瞳孔深处还有星辰在缓缓旋转。

长剑，狠狠刺了下去。

“不——！！！”

楚星河撕心裂肺地嘶吼出声。

就在这一瞬间，现实和预知的画面猛地重叠——最前面的那只傀儡，已经伸出了晶化的手，指尖离月璃的额头，只有三寸远！

时间仿佛被放慢了。

楚星河能看清傀儡指尖细密的晶格纹路，能看清月璃睫毛上挂着的泪珠，还能看清自己滴在地上的血，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逆着重力往上飘。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动作。

他猛地睁大右眼，死死盯住那只即将碰到月璃的手。

不是看。

是“吞噬”！

嗡——

祠堂里的光线暗了一瞬。

不是真的变暗，是所有的光——月光、玉佩的青光、晶壳的幽蓝光——都好像被他的右眼吸走了一大半。那只傀儡的动作瞬间僵住，指尖的晶壳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蛛网裂纹。

裂纹里，渗出了猩红色的光。

那些红光像活物一样，顺着裂纹流出来，在空中划出数十道血线，齐刷刷钻进了楚星河的右眼。

“呃啊啊啊——！！！”

钻心的剧痛袭来，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他的眼球，还在搅他的脑髓。可与此同时，一股狂暴又冰冷的力量，顺着视神经冲进他的身体，径直涌入右臂。

他的右手手背上，皮肤突然裂开了。

不是受伤的那种撕裂，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肉底下钻出来。猩红色的纹路像活过来的藤蔓，飞快地从手背爬上小臂，最后在手肘处，形成了一个扭曲的、仿佛在旋转的星辰图案。

荧惑·血噬纹。

这个名字毫无征兆地跳进他的脑海，就像早就刻在记忆深处，只是现在才被唤醒。

傀儡开始崩解。

不是碎裂，是“融化”——它全身的晶壳迅速失去光泽，变成灰白色的粉末，簌簌往下掉。晶壳底下的身体露了出来，是一具干瘪的、仿佛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的尸体，正是福伯！

福伯的尸体重重砸在地上，瞬间摔成了一滩灰烬。

另外两个傀儡停下了脚步。它们眼眶里的幽蓝火苗疯狂跳动，第一次露出了类似“恐惧”的神情。

楚星河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的右眼还在发烫，视野一半清晰，一半被猩红的颜色覆盖。右臂上的血噬纹微微跳动，每跳一下，就传来一阵强烈的饥渴感——它想要更多，更多刚才那种力量！

“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剩下的两个傀儡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脖子，同时往后踉跄了几步。它们身上的晶壳光芒忽明忽暗，一丝丝幽蓝色的能量被强行抽离出来，朝着楚星河的掌心汇聚。

可这次，速度太慢了。

楚星河咬紧牙关，把刚得到的力量全都灌注到右手上。血噬纹猛地爆发出刺眼的红光——

轰！

两个傀儡瞬间炸开，晶壳碎片像暴雨一样四处飞溅。这一次，没有任何能量被吸收，纯粹是力量的粗暴释放。代价就是，他的右臂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皮肤表面渗出了密密麻麻的血珠。

祠堂里再次陷入寂静。

只剩下楚星河粗重的喘息声，和月璃压抑的啜泣声。

“哥……”月璃挣扎着爬过来，小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角，“你的眼睛……”

楚星河看向祠堂里散落的铜镜碎片。

镜中的少年满脸血污，左眼还是正常的黑色瞳孔，可右眼——眼白上爬满了猩红的血丝，瞳孔深处，有一点幽蓝的星光在缓缓旋转，就像一颗沉在血海里的孤星。

噬星之眼。

又一个名字，凭空出现在他脑海里。

“我没事。”他哑着嗓子，弯腰抱起月璃，“我们得离开这里，马上！”

月璃乖巧地点点头，把小脸埋进他的肩头。她的身子轻飘飘的，轻得让楚星河心里发慌。

楚星河最后看了一眼祠堂。

父亲的灵位还端端正正摆在供桌上，母亲的画像在墙上静静垂着。今晚之前，这里是他生活了十七年的家。今晚之后，这里就只是一座堆满水晶尸体的坟墓。

他转身，冲出了祠堂那扇残破的大门。

刚踏出门口，右眼的灼热感突然加剧，眼前又闪过一幅幅破碎的画面——

血色的天空下，九口青铜巨棺悬浮在空中。

他自己站在其中一口棺材上，浑身裹着狰狞的晶甲，背后还展开了一对用星砂凝聚而成的光翼。

而他对面，站着一个看不清面容的身影。

那人的声音很轻，缓缓响起：“欢迎回家，噬星者。”

画面猛地碎裂。

楚星河踉跄一步，差点摔倒。

“哥？”月璃担心地抬头看他。

“……没事。”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混乱的画面狠狠压回脑海深处，“抱紧我！”

他朝着楚家大宅的后门，玩命狂奔。每一步踩下去，地面都会开始晶化，可他速度快得惊人，总能在晶化蔓延到脚踝前，猛地跳开。

穿过三重院落，绕过已经变成水晶雕塑的假山池塘，后门就在眼前了。

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

后门的门槛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们，一身黑袍，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手里把玩着一块正在慢慢晶化的石头，动作悠闲得很，就像在自家后院赏月一样。

听到脚步声，那人转过头来。

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甚至有些阴柔。可那双眼睛——眼里没有瞳孔，只有无数细碎的星光在缓缓旋转，像是把整条银河都装进了眼眶里。

“楚星河。”年轻人开口，声音温润得像块玉，“我叫墨玄。天机阁，第七席推演师。”

他站起身，手里的石头已经彻底晶化，变成了一块完美的六棱水晶。

“奉天域意志之命——”

他微微一笑，把水晶轻轻抛向空中。

“请把你怀里的‘星蚀之种’，交给我。”

水晶在空中炸开，化作漫天光尘。每一粒光尘都在疯狂抽取周围的星力，整片区域的重力都开始扭曲，后门的院墙发出不堪重负的**声。

楚星河立刻把月璃护在身后，右眼深处的星光开始疯狂旋转。

手臂上的血噬纹也跟着苏醒，发出一阵阵饥饿的低鸣。

墨玄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轻声补充了一句：

“或者，我亲自来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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