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悼知

洛京，春风楼。

三楼的雅间听雪阁，推开雕花窗便能望见大半座城的灯火。此刻，鲛绡灯影下，丝竹声被更大的喧嚣盖过，几个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正酒酣耳热，争得唾沫横飞。

坐在周珩左手边的蓝衫青年姓杜，单名一个衡字，乃是户部杜侍郎的侄儿。他此刻正斜睨着周珩，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周珩前几日刚在赛马会上赢走了他心爱的波斯骏马，又当众调侃他，这口气，杜衡憋了很久了。

坐在周珩对面的，是个面色略显苍白的年轻人，姓王，祖父是都察院的右佥都御史。他话不多，只是慢慢转着酒杯，偶尔抬眼看一眼周珩，眼神深处藏着一抹冷意。周珩上月酒后狂言，说他王家“清流标榜，内里怕是早就烂了根”，这话不知怎的传了出去，虽未掀起大风浪，却让王公子在家中被严斥，丢了好大脸面。

还有一位，坐在角落阴影里，是某位郡王府的庶子，平日最是沉默寡言，他此刻低着头，手里捏着一颗花生米，捻来捻去，几乎要捻成粉末。

今日这酒局，本就是杜衡攒的。他从叔父那里偶然听到一耳朵风声，说汝南周氏似乎正在谋求与某位边将联姻，以稳固在军中的影响力。这消息真假难辨，但杜衡记在了心里。

此刻，听着周珩越吹越离谱，杜衡心中一动。他看了一眼对面的王公子，两人眼神极快地一碰。角落里的郡王府庶子，也微微抬了抬眼。

“北疆猎狼？那不过是猎户的活儿！”杜衡率先嗤笑，故意将话题往寻常上引，激周珩说出更狂的话。“东海擒龙？风浪大些，怕是自己先喂了鱼鳖！”

“那依你看，何为真胆色？”有人不服。

周珩果然上钩。他慢悠悠转着手中的和田玉杯，眼神轻狂，带着酒意的红晕浮上脸颊。“要我说，”他抬起眼，刻意拖长了语调，“最险不过边军大营，最硬不过虎牢雄关。袁震将军之名，想必诸位都听过？……只怕咱们这样的，连靠近关城十里，腿肚子都要转筋吧？”

这话里的轻蔑，扫过了在场所有养尊处优的公子哥。

杜衡心中冷笑，面上却作出激愤状：“周七郎，你这话狂得没边了。虎牢关那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悍卒待的地方！就你这模样，怕不是刚露头就被当细作射成刺猬！”

王公子适时地、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周兄家学渊源，或许真有常人不及的胆略。只是这虎牢关，非同小可。我听说，袁将军最厌人窥探，前年有个不知哪来的商人，想靠近关墙看看风景，被巡骑拿住，查了三天三夜，虽最后放了，也去了半条命。”他这话，看似劝阻，实则勾起了更多对虎牢关森严的想象。

角落里的郡王府庶子，这时极轻地哼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足够让席间的周珩捕捉到那丝不屑。

周珩被这连番的质疑、暗贬和不屑彻底点燃了。酒气、血气、还有那股不容侵犯的骄矜之气混在一起，直冲头顶。他“啪”地将玉杯顿在桌上，环视众人，尤其狠狠瞪了杜衡和角落一眼。

“光是靠近有何难？缩头乌龟才不敢！”他声音拔高，指着杜衡，“杜五，你不是不服吗？咱们就打个赌！就赌我周珩，不凭家族名帖，不靠家中一兵一卒，孤身前往虎牢关，不仅能进去，还能在里头待上至少三日！最后，更要带出一件凭证！虎牢关的军中信物！”

“凭证？什么凭证？”杜衡佯装不解，眼底闪着兴奋的光。

“过期的关防文书、废弃的军牌、哪怕是从墙上抠下块带字的砖头！”周珩越说越亢奋，仿佛已经胜券在握，“只要能证明我周七郎真真切切在那地盘上走过一遭！你敢不敢赌？”

“你若输了？”杜衡紧追不舍，他要将这赌约钉死。

“若我输了，或中途扛不住，动用家族关系求饶，”周珩昂首，趾高气昂地说，“我就在这春风楼顶楼，摆三日流水席，宴请今日在场诸位，并所有路过洛京的相识！”

“好！周七郎果然豪气！”杜衡第一个称赞他。

王公子也微微颔首：“周兄既然有此决心，王某佩服。只是……彩头是否轻了些？既是豪赌，当有与之相称的彩头才是。”他轻飘飘一句，将赌注再次抬高。

角落里的庶子，又极轻地、几乎不可闻地补了一句：“别是到时候，又搬出汝南周氏的牌子来。”

这话像一根毒刺，扎进周珩最敏感的神经。他脸涨得通红：“再加黄金两千两！我周珩若违此约，或借家族之力脱身，叫我周氏七房在洛京再也抬不起头！”

“好！”

“痛快！”

“周七郎，真丈夫也！”

起哄声震天响。杜衡、王公子等人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笑意深深。他们知道周珩年轻气盛，受不得激，更知道他父亲对七房这个幼子看似宠爱实则管教颇严，若知道儿子为了如此荒唐的赌约去闯虎牢关，恐怕……

周珩年轻，自负聪明，更受不得软虫二字。他自忖读过几本兵书，也听过些江湖轶事，觉得混入一座边关大营，虽险，却也并非毫无破绽可钻。

他扮作投亲不遇的书生，在关外小镇徘徊两日，摸清了每日往关内运送菜蔬柴薪的民夫车队规律。第三日黎明前，他藏身于一辆送菜的空牛车夹层里，竟真被他混了进去。

得意之下，他胃口大了。觉得一枚破腰牌不够分量，配不上他此番壮举。他将目光投向了他处，若能弄到些许证物，便足矣夸耀一段时间。

被捕后，最初的惊恐过去，周珩反而镇定下来，甚至有些如释重负的轻松。他想，好了，游戏结束了。是亮明身份的时候了。汝南周氏的名头，在这北境边关，多少也该有些分量。袁震再横，总不至于为了一个误入库区、未造成损失的世家子弟，真下狠手吧？最多训斥一番，通知家里来领人，丢些脸面罢了。这比他真偷了东西被捉，后果要轻得多。

所以，在被押去受审的路上，他甚至还努力整理了一下狼狈的衣衫，试图维持世家子弟最后的体面。直到被带到一间寻常石屋，见到那位笑容温和的小官。

他急急报出家门，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周七郎的骄矜。他等着对方脸色缓和，等着那句“原来是周公子，一场误会”。

他等来的是小官那令人骨髓发凉的平静目光，和那句将他打入冰窟的话。

“你家里不认你。”

周珩不知道的是，几乎在他被捕的同时，一封盖有汝南周氏家主私印、措辞极其严厉、甚至堪称冷酷的信函，已经通过特殊渠道，以最快的速度递到了虎牢关袁震的案头。

信中没有求情，没有解释，只有撇清：“孽子周珩，自幼顽劣，不服管教。今闻其竟胆大包天，私窥军镇，犯将军虎威。此其个人狂悖之行，与汝南周氏无涉。阖族深感震惊与愧疚。该如何处置，悉听将军军法。周氏绝无异议，亦不敢有丝毫怨怼。唯望将军秉公处断，以儆效尤。”

他被狼狈地拽走。

巷尾的铁链声渐远，最后一点挣扎的响动也被日光吞没得干干净净。

铁链拖曳的声响终于隐没在巷尽头，石板上那点刺目的血迹，在日头底下正慢慢洇开、变淡。

小官微微侧目，余光扫过那扇紧闭的院门。门后那道雪青色的影子，该是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了。

认出来了？还是没认出来？

其实都无所谓了。

虎牢关这地方，最不缺的就是抱着族谱当救命符的世家子弟。周氏主家既然递了文书不认他，他的命，本就轻贱得如同草芥。

今日问那句“认得我吗”，不过是一时兴起。看他跪在地上，脊背塌得像断了的竹竿，忽然就想起去年洛阳清明宴上，他跟在一群纨绔身后，对着琼花树指指点点的模样。

那时他尚且有几分旁支子弟的傲气，哪里会想到，不过数月，竟落得这般境地。

他若真有几分眼力，或是几分镇定，喊出名讳，或是提一句两家父辈的旧交，看在世家情面的份上，也未必不能抬手，给他一条活路——发配也好，充军也罢，总好过身首异处。

可惜，他没有。

衙署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虎牢关深冬的湿寒。袁将军捧着茶盏，指尖摩挲着杯壁上的冰裂纹，瞥了眼立在案前的小官。

“周家那小子，处置了？”

小官垂手而立，闻言微微颔首，声音平和无波：“回将军，按律处置。”

袁将军嗯了一声，抬眼瞧他：“听说你临了还问了他一句认得我吗？倒是难得，你竟会对这种弃子多费唇舌。”

小官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不过是见他顶着汝南周氏的名头，一时想起去年洛阳清明宴的光景罢了。看在世家情面，我原想留他一条贱命，发配去戍边。”

“哦？”袁将军来了几分兴致，放下茶盏，“那他是没认出来？”

“何止没认出来。”小官语气里添了点不易察觉的讥诮。

袁将军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粗砺的赞许：“你倒是通透。周氏递来的文书，明明白白写着逐出宗族，你按律处置，半点错处没有。”

小官微微躬身：“将军过誉。”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对了，那个天竺来的尚蛰大师，你多留意些。一个方外之人，总打听军营的事情，不太寻常。”

小官眼底的笑意淡去几分，应声的语气依旧恭谨：“下官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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