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处风光

尚蛰与陈家主对坐于听竹小筑，香茗氤氲，竹影婆娑。陈家主正欲开口诉说心中疑惧，就在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带着湿冷土腥气的强风猛地灌入凉亭，吹得檐下灯笼剧烈摇晃，竹叶发出如潮水般的哗啦急响。两人俱是一怔，抬头望去。

只见方才还疏星朗月的夜空，不知何时已被急速涌来的浓墨般的乌云吞噬。那云层低垂，翻滚搅动，形态诡异，边缘竟隐隐透出一种不祥的暗色调，仿佛浸透了血污的脏旧棉絮。云缝间，偶尔有苍白扭曲的闪电无声划过，照亮下方漆黑如兽口的大地，却迟迟听不到雷声，只有一种沉闷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从天空沉沉压下。

“这……”陈家主脸色微变，“方才还月明星稀，怎地转眼间天象如此剧变？这般云势，着实罕见。”

亭外候着的老仆也抬头望天，不安地低语：“老爷，这云……瞧着邪性，怕是有大变故。”

尚蛰早已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快步走到亭边栏杆处，仰首凝望那翻滚的诡云。她的神情在瞬间变得极其凝重，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此刻锐利如鹰隼，紧紧锁定着云层的形状、移动的速度、颜色的变化，以及风中那股特殊的、带着铁锈和泥土腐朽气息的味道。

她的脑海中，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记忆碎片与知识疯狂涌出——低层暖湿气流与高空干冷气流剧烈交汇，加上特殊地形抬升……这是强对流暴雨，甚至可能是……极端短时强降水引发山洪、泥石流或城市内涝的前兆。

她猛地转身，裙摆在空中划出急促的弧度，脸色在灯笼与闪电的交错光影下显得异常苍白，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陈施主！”她的声音不复之前的空灵舒缓，而是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速速通知府内所有人，即刻离开低洼处、老旧房屋、临近山体或水边的屋舍。召集所有青壮，准备沙袋、木板、绳索！这绝非寻常风雨，而是大灾之兆。云势诡谲，气机暴烈，地气不稳，恐有滔天洪水或地动山崩之厄，且来势极快！”

陈家主被她的语气和话语内容震得愣住了：“大……大师？此言当真？这天象虽异，但……”

“来不及细说！”尚蛰罕见地提高了声调，那份属于国师的威仪此刻化作迫人的气势，“我天竺观星象、察地气之术，与中土或有不同，但此等凶兆，绝不会错！半个时辰，最多一个时辰，灾厄必至。此刻迟疑，便是万千性命攸关！”

她目光如电，扫过陈家主惊疑不定的脸：“陈实在，贵府乃潞州望族，当为表率！请立刻行动，并派人火速通知刺史衙门、城内里正、驻军。全城戒备，疏散低洼百姓，加固河堤，检查粮仓武库，快！”

或许是尚蛰从未有过的疾言厉色，或许是她话语中笃定的灾难预言，又或许是她周身骤然爆发出的那种令人信服的急迫感与威严，陈家主心头狂跳，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不再犹豫，猛地起身，对老仆厉声道：“快！敲响府中警锣！按大师吩咐，所有人动起来！你，立刻持我名帖，骑马去刺史府和驻军营，告知郑大人和李将军，就说……就说天竺尚蛰大师观天象示警，潞州城恐有大灾将至，请他们速做决断！”

老仆连滚爬地跑了出去。顷刻间，陈府内警锣凄厉响起，夹杂着惶急的呼喝与奔跑声，方才的寿宴笙歌仿佛已成隔世。

尚蛰不再停留，她对陈家主快速说道：“贫僧需立高处，再观气机细微变化。府中拜托施主！”说完，她竟提着袍角，快步向陈府内可能的制高点——一座观景楼阁奔去。靛青外披在她身后猎猎飞扬，雪青紫的袍袖在混乱的人影与闪烁的灯火中划出惊心的轨迹。

陈家主看着她毫不犹豫奔向危险可能更大的高处，心中那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震撼与后怕。

很快，不仅陈府，整个潞州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预警和紧急动员打破了深夜的平静。刺史郑裕接到消息，初时惊疑，但联想到尚蛰之前的神异，又见天象确实诡异得骇人，宁可信其有，立刻下令全城戒备。驻军也被调动起来，协助疏散低洼地区百姓，搬运物资。

城中百姓从睡梦中惊醒，听闻是那位救活张篾匠儿子的天竺大师发出了灾难预警，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但在官府和陈家等大族的组织下，也开始仓惶向高处或坚固建筑转移。

尚蛰独自立于高楼檐角，狂风吹得她衣袍狂舞，长发飞扬，几乎站立不稳。她死死盯着天空和远处的山脉轮廓，手指在袖中快速掐算，实则是在心中疯狂计算着可能的降水强度、汇流时间、脆弱地质点。

“还不够快……”她喃喃自语，忽然转身，对匆匆赶上楼来的王主簿和李校尉急道：“立刻派人，重点强制疏散城西靠山脚半里内所有居民！通知河道吏，立即打开下游所有分洪闸口，最大限度降低主河道水位。还有，检查城中所有排水暗渠入口，确保畅通！”

她的指令具体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态度。王主簿等人此刻已对她奉若神明，毫不迟疑地领命而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就在大多数人刚刚转移到相对安全地带，惊魂未定之时——

“轰隆隆——！！！”

仿佛天河决堤，又似万千巨鼓同时擂响，漆黑的夜空终于撕开了口子，不是雨滴，而是瀑布般的暴雨倾盆而下。雨柱粗大如鞭，疯狂抽打着大地、屋顶、街道，瞬间积水成河。与此同时，远方群山方向传来闷雷般的连绵巨响，那是山洪暴发、岩石滚落的声音，紧接着，大地传来让河水掀起异常混浊的巨浪。

预言，以如此恐怖而精准的方式，应验了。

风雨声中，她似乎听到高处府邸里传来孩童受惊的啼哭，旋即被温言软语安抚；也听到低处那片黑暗的浊流中，传来零星断续的、非人的呜咽，很快又被洪水奔腾的咆哮掩盖。

同一片天空下，同一场灾厄中，悲喜并不相通，生死亦不均等。

晨光刺破云层时，景象愈发清晰。城东府邸，屋瓦虽损，门墙犹在，仆役已开始清扫庭园积水，主家站在台阶上查看损失，脸上多是痛惜与后怕。而城西，目光所及，大片区域只剩泥泞和水泊，几段残存的土墙孤零零立着，像是大地上丑陋的疮疤。幸存者们像失魂的蚂蚁，在泥浆中徒劳地挖掘、翻找、呼喊，寻找可能被埋的亲人或那一点点可怜的家当。哭声是压抑的，闷在喉咙里，因为连放声痛哭的力气，都似乎被洪水和绝望抽干了。

尚蛰看着脚下基本完好的街巷，又望望远处那片疮痍，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这身象征身份与庇护的袍服，其光鲜的经纬里，织进了多少她曾置身事外、如今却无法回避的差异。

风卷起残叶，掠过她沾着泥水的脸颊。

潞州城在暴雨山洪中颤抖，但因为有了近一个时辰的预警和紧急准备，伤亡和财产损失被降到了这个时代所能达到的最低限度。人们挤在相对安全的屋宇或高地上，听着外面末日般的风雨声，心中充满了后怕与劫后余生的庆幸，而那个在寿宴上平静述说贡品丢失、在凉亭中骤然色变、厉声预警的天竺国师形象，在这一夜，深深烙进了每一个潞州人的心里。

她不再是神秘的客人，不再是博学的高士，而是洞察天机、拯厄救难的神祇化身。

当风雨稍歇，天光微明，满目疮痍的潞州城开始清点损失、救治伤员时，所有人都会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那个静静伫立在晨光中、衣袍沾满泥水却依旧挺直的身影。

郑裕刺史衣衫不整，满脸疲惫与感激地来到尚蛰面前，深深一躬：“大师……真乃我潞州满城生灵的再生父母！若无大师预警……”

尚蛰脸上带着倦色，却只是轻轻摇头，望着泥泞中忙碌救人的百姓，低声道：“是天象示警，非贫僧之功。愿逝者安息。眼下，救灾善后，更为紧要。”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四周。谦逊、悲悯、又将关注点引向当下最急迫的事务。天光落在屋檐上，几只喜鹊叽叽喳喳地叫着，救灾的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