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衣

接下来的日子，尚蛰便在这潞州城里，过起了客居生活。

驿馆安排的听竹苑确实清幽，她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都在静室调息。送来的华服美食，她只留下最朴素的几套素色布袍与清淡斋饭，其余一概退回。她身上那件灰袍，洗得发白，却总是洁净挺括，穿在她身上，宽袍大袖，随风轻动，自有一种飘然出尘之态。

她救活张篾匠儿子的事迹，早已传遍全城，且越传越神。每日都有百姓慕名而来，或远远合十礼拜，或想求见一面，甚至有病患家属跪求诊治。对此，尚蛰一律不见。只在一次王主簿代为询问时，隔着门扉，以那空灵嗓音淡淡说了一句：“我之法，乃应急续命，非普济良方。各人因果不同，机缘未至，强求无益。城中自有良医，当信之、倚之。”

话语虽淡，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气势。求见者虽失望，却也不敢强扰，只觉这位大师果然深不可测，不恋俗誉。

静养几日后，尚蛰提出想看看潞州风貌。郑刺史指派的主簿王砚和校尉李崇，自是小心陪同。

晨光熹微，落在她身上。白皙的肌肤近乎透明，眉眼疏淡如山水墨痕。她行走时步履轻盈无声，袍袖随风微微拂动，仿佛不是踏在青石板路上，而是行于水面云间。

她很少说话，偶尔驻足，也多是在书肆、药铺、或匠人作坊前，目光专注，神情若有所思。王砚负责介绍风土人情，李崇负责护卫安全。

潞州城，云锦阁内室。

“大师，这些都是本店上好的苏绸和潞锦，颜色沉稳，做僧袍或常服都很适宜。”掌柜忙堆起笑容介绍。

尚蛰没有应声，只是缓步在店内走动，目光掠过一排排货架。她的视线最终停留在最里侧、光线稍暗、陈列着几匹明显不同寻常的织物上。那些料子，颜色并非寻常的红绿青蓝，而是更奇异的色泽——一种如同将暮色天穹与雪山辉光糅合在一起的雪青紫，一种深沉内敛、却又在转动间闪现点点金芒的暗金黑，还有一匹白得近乎透明、织有繁复银色暗纹、恍若月华流泻的鲛绡纱。

她伸出手，几欲透明的指尖轻轻拂过那匹雪青紫的料子。触手微凉，光滑如水，却又带着织锦特有的柔韧质感，细看之下，经纬间似有极细的银线掺杂，使得整匹布料在幽光下流淌着静谧而神秘的光泽。

“此乃天竺紫。用的是南疆深山一种罕见紫蚕的丝，掺以雪山银母矿淬炼的细丝织就，产量极稀，十年难成一匹。”尚蛰微微颔首。

“那匹暗金黑，掺了西域乌金矿粉抽成的丝线。阳光下不显，烛火或特定角度下，方见内蕴光华，沉稳中藏有威严。”感受着尚蛰的视线，掌柜忙不迭地开始解释。

“月华鲛绡，取南海鲛人传说之意，以秘法漂练，织入冰蚕银丝，轻若无物，坚韧非凡，可做内衬或外披。”

尚蛰努力维持着那份清冷疏离的国师仪态，但当她目光触及掌柜不断展示的各色绫罗绸缎时，眼底深处，那对美好事物的本能渴望，如同被微风拂过的湖面，悄然泛起了几丝涟漪。

太久没有触碰过柔软细腻的布料了。穿越而来便是褴褛污浊，这几日穿的粗布灰袍，虽干净，却磨得皮肤发糙。眼前这些丝绸锦缎，光泽流转，触感滑腻，颜色更是缤纷……

每一匹，都像在无声地召唤着她这具饱受贫寒磋磨的身体，唤醒她骨子里对柔软衣物的记忆与渴望。好想穿…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带着一点隐秘的虚荣与愉悦。

她甚至能想象出，这些美丽布料裁剪成合身衣物，轻柔包裹肌肤的舒适感，行走间衣袂流动的光泽感。这些布料，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的戏服，能够极大地满足她此刻对身份象征的需求。

她的指尖微微发热，几乎要忍不住细细摩挲，品鉴每一丝经纬。但她强自按捺住了，只是让目光在其上多停留了片刻，指尖在袖中悄悄蜷缩又松开。

然而，现实很快给她发热的头脑浇了一盆冷水。她想起自己那个小布包里可怜的碎银铜钱——那点钱，怕是连好布的一尺都买不起，更遑论眼前这几匹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奇货。

她对这个时代的物价、尤其是这种顶级布料的价格，几乎一无所知。只知道，一定很贵，非常贵。贵到可能把她卖了都抵不上零头。

怎么办？

直接说“我要这个”，然后让掌柜找王主簿付钱？但万一价格高到离谱，引起王主簿乃至郑刺史的不满呢？可她实在想要。想要得心尖都有些发痒。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如此明确地渴望某样身外之物。

于是，在掌柜卖力推销其他布料时，她始终神情淡淡，目光游离，鼻尖一挑向上看人。直到偶然瞥见角落那几匹奇异的布料，她才被那独特的颜色与质感吸引。

她走过去，指尖拂过，动带着一种不谙世情的、理所当然的挑剔与随性。然后面无表情地转身，用一种仿佛在说“今日天气甚好”的语气，对掌柜道：“这三匹，我都要了。”

然后轻描淡写地抛出了最关键的一句：“所有资费，从刺史府账上划拨即可。”

她说这话时，目光甚至没有看王主簿，也没有再看那些布料。那份理所当然，那份将巨大花销视为无物的漠然，巧妙地掩盖了她内心的忐忑。

果然，掌柜先是一愣，随即狂喜涌上心头。这几匹陈年旧货终于能脱手了，还是刺史府付账。

“是是是！大师好眼光！这几匹料子，小人立刻为您包好。裁缝也包在小人身上，定用最好的手工！”掌柜忙不迭地应承，生怕她反悔。

王主簿在一旁，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那三匹料子…他虽不知具体价，但看掌柜那压抑不住的狂喜和料子本身的稀罕，绝对价值惊人。刺史大人虽说了“一应所需”，但这所需的尺度……

他抬眼看向尚蛰。只见她已收回目光，重新端坐，侧颜在室内光线下清冷如旧，仿佛刚才那句轻飘飘的话，真的只是吩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份超然，那份对金钱毫无概念的表现，让王主簿到了嘴边的提醒又咽了回去。或许，在天竺国师眼中，这些真的不算什么吧？自己若以世俗银钱计较，反倒显得小气了。罢了，反正刺史大人吩咐了要尽量满足，这笔账，自有府中管事去头疼。

尚蛰垂下眼睫，她轻轻抿了抿唇，舌尖仿佛也尝到了一丝甜意。原来，当个高高在上的国师，除了装模作样的辛苦，还有敲诈勒索的福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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