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云栈旧事

过了鹰愁涧，山势渐缓。

我走在前头，金箍棒当拐杖拄着。破妄眼扫过这片土地——荒，真荒。地气枯竭得像被抽干了血的尸体，别说妖怪，连野兔都少见。偶尔看见几株枯草在风里抖，根扎得深，勉强吊着命。

“这地方，”我说，“活物都活不长。”

玄奘抬头：“施主何出此言？”

“你看地气。”我指了指脚下，“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往西三十里，有个大家伙在睡觉——呼吸一起一伏，每次吸气，方圆百里的生机就被抽走一分。”

玄奘脸色微变：“是何妖物？”

“不知道。”我眯起眼，“但肯定不好惹。”

正说着，前面坡顶出现个人影。

是个老农，扛着锄头，佝偻着背。看见我们，他愣了一下，转身想走。

“老人家留步！”玄奘下马，快步上前，“敢问前方是何地界？”

老农回头，满脸皱纹像干裂的树皮。他打量我们，目光在我身上停得久了些：“你们……从东边来的？”

“正是。”玄奘合十，“贫僧玄奘，前往西天拜佛求经。路过宝地，想讨碗水喝。”

老农犹豫了下，点头：“跟我来吧。”

他家在山坳里，三间土坯房，院里一口井。老农从井里打上水，用粗陶碗盛了递过来。水浑浊，带着土腥味，但我还是喝了——走了大半天，嗓子早就冒烟。

玄奘只抿了一小口，问：“老人家，方才你说‘从东边来的’——这西边来不得？”

老农在门槛上坐下，掏出旱烟袋，手抖着塞烟叶：“来不得……来了，就出不去了。”

“为何？”

“有妖怪。”老农点着烟，深吸一口，烟雾遮住他愁苦的脸，“住在前面云栈洞里，专吃过路的人。这十几年，死了不知多少了。”

“官府不管？”

“管？”老农苦笑，“派过三回兵，每回都被打得落花流水。后来就不管了，只让我们往东迁。可庄稼人能往哪儿迁？祖坟在这儿，地在这儿……”

他说着，忽然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我上前，手按在他背上，渡了丝土行灵气——五行山炼化后，我对地脉生机的感应敏锐了许多。

灵气入体，老农脸色好了些，惊讶地看我：“你是……”

“会点医术。”我收回手，“你肺里有积伤，是吸了太多浊气——这片地的地气有问题。”

老农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那妖怪……不光吃人。它每夜子时，会对着月亮吐纳。吐纳时，整个山谷的地气都往它洞里涌。我们这些住在周围的，慢慢就……”

他说不下去了。

我看向西方。破妄眼下，能看见三十里外，有一团庞大的气息在沉睡。那气息浑浊杂乱，像把几十种不同的妖气硬揉在一起，但又勉强维持着平衡。

“是什么妖？”我问。

“猪妖。”老农说，“但跟别的猪妖不一样——它会使钉耙，能腾云驾雾。十年前刚来时，还讲些道理，只在洞府周围活动。后来不知怎么了，越来越凶，见人就抓。”

玄奘起身：“老人家，可否带我们去看看？”

“不行不行！”老农连连摆手，“去了就是送死！”

“无妨。”我扛起金箍棒，“我倒想会会这妖怪。”

老农见劝不住，叹了口气，指了路：“顺着这条沟往西，走到头看见个瀑布，瀑布后面就是云栈洞。记住——千万别在子时靠近，那时候它最凶。”

我们告别老农，继续西行。

越走，地气越稀薄。路边的树全枯死了，枝干扭曲得像垂死挣扎的手。连风都带着腐朽的味道。

“施主，”玄奘忽然问，“你觉得那猪妖为何如此？”

“要么是走火入魔，要么……”我顿了顿，“是心里有怨，化成了煞。”

“怨？”

“嗯。”我想起瑶姬，想起敖烈，“妖也好，人也罢，心里那口气要是顺不了，就会变成别的什么东西。怨气，煞气，戾气——都一样。”

黄昏时分，我们到了瀑布前。

瀑布不大，水帘稀薄，后面隐约可见一个洞口。洞口两旁刻着对联，字迹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但破妄眼下，还能辨出轮廓：

“福陵山中逍遥客，云栈洞外自在仙”

横批：“与天同寿”

口气不小。

我让玄奘和白龙马躲在远处树林里，自己隐去身形，摸到洞口。

洞里很深，曲折向下。石壁上嵌着发光的萤石，勉强照亮前路。越往里走，腥臊味越重，还夹杂着酒气。走到深处，豁然开朗——

是个巨大的洞厅。

厅里堆满了杂物：破铜烂铁、残缺的兵器、腐朽的盔甲，还有……人骨。角落摆着张石床，床上躺着个庞然大物。

是只猪妖。

它穿着件破破烂烂的锦袍，肚子大得像座小山，獠牙外露，鼻孔随着呼吸一张一翕。最醒目的是靠在床边的那柄钉耙——九齿，通体乌黑，齿尖泛着暗红的光。

我正要细看，猪妖忽然睁眼。

“谁？”它坐起，声音如闷雷，震得洞顶落灰。

我撤去隐身，站在洞厅中央。

猪妖盯着我，猪眼里先是迷茫，随即变得警惕：“猴子？哪来的猴子？”

“路过的。”我指指外面，“你把这片地的生机都吸干了，下面村子的人活不下去。”

猪妖愣了下，随即大笑：“哈哈哈哈哈……管我？你凭什么管我？”

“凭我手里的棒子。”金箍棒在手。

猪妖的笑声戛然而止。它盯着金箍棒，眼睛眯起：“这棒子……我好像见过。”

“在哪儿？”

“天上。”猪妖缓缓站起，身形比坐着时更高大，“很多年前，在天河……见过一根很像的。”

我心中一动：“你是天河水军？”

猪妖不答，抓起钉耙：“打赢我，就告诉你。”

话音落，钉耙已到面前。

我举棒格挡，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这一耙力道沉得出奇，震得我手臂发麻。猪妖第二耙紧跟着横扫，我纵身后跃，钉耙砸在石壁上，碎石崩飞。

“好力气！”我赞道。

“还没完！”猪妖大步踏来，钉耙舞得虎虎生风。它招式大开大合，没什么花哨，但每一耙都带着千钧之势。我仗着身形灵活，在洞厅里腾挪闪避，金箍棒偶尔反击，打在钉耙上，震得它后退几步。

打了约莫二十回合，我看出门道。

“你当过天将？”我一棒荡开钉耙，问。

猪妖喘着粗气，猪眼通红：“关你屁事！”

“你心里有怨。”我收棒，后退几步，“对天庭？还是对什么人？”

“你懂什么！”猪妖怒吼，钉耙再次砸来。这次它用了全力，耙风卷起洞中杂物，劈头盖脸砸向我。

我不躲了。

金箍棒迎上，两件兵器在空中相抵。僵持的瞬间，我睁开破妄眼——

看见了。

猪妖的魂魄深处，锁着一道金色的天条烙印。烙印旁，缠绕着无数细密的怨念丝线，那些丝线另一端，连着它吞噬的每一个生灵的残魂。

它在用这种方法，对抗天条的侵蚀。

但也因此，越陷越深。

“够了。”我用力一震，推开钉耙。

猪妖踉跄后退，钉耙脱手，哐当砸地。它瘫坐在地，大口喘气，猪眼里满是血丝。

“杀了我吧。”它说，“反正我也活够了。”

“为什么？”

“为什么？”猪妖惨笑，“因为我犯了天条，被贬下凡，成了这副模样。因为我喜欢的姑娘，被天庭逼死了。因为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这洞里等死。”

它抓起旁边的酒坛，猛灌一口：“每天夜里，天条烙印发作，疼得像扒皮抽筋。只有吸地气、吞生魂，才能缓一缓。我知道自己在造孽，可停不下来……停不下来啊！”

酒坛摔碎，酒液四溅。

我沉默片刻，问：“你叫什么名字？”

“天蓬。”猪妖低声道，“曾经的天蓬元帅。”

这个名字，我听过。当年在天庭，听巡防的天兵闲聊时提过——天河水军统帅，因调戏嫦娥被贬下凡，堕入猪胎。

但破妄眼下，我看见的真相，不太一样。

它魂魄里的怨念，大多指向一个方向：广寒宫。但不是爱慕，是愧疚，是悔恨，是……无力回天的绝望。

“那晚在广寒宫，”我缓缓道，“发生了什么？”

天蓬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广寒宫？”

“我看见的。”我指着自己的眼睛，“你魂魄里的怨念，都在喊一个名字——嫦娥。”

天蓬的猪脸扭曲起来，像哭又像笑。良久，它开口，声音嘶哑：

“那晚……玉帝让我去广寒宫传旨，说嫦娥私自下凡，触犯天条，要押回天庭受审。我到了那儿，看见她抱着只玉兔，坐在桂花树下哭。她说她不是私自下凡，是后羿死后，她太寂寞，想看看人间……”

它顿了顿，呼吸粗重：“我想帮她。可就在那时，李靖带着天兵来了。他们根本不管真相，就要拿人。嫦娥不肯走，天兵要动手……我拦了，跟他们打起来。”

“然后呢？”

“然后……”天蓬闭上眼睛，“嫦娥为了不连累我，自己撞上了李靖的宝剑。魂飞魄散之前，她对我说：‘元帅，对不起，连累你了。’”

洞厅里静得可怕。

只有水滴从石缝落下的声音，嘀嗒，嘀嗒。

“后来玉帝说我调戏嫦娥，致她羞愤自尽，削去仙籍，打入凡尘。”天蓬睁开眼，眼里有泪，“我不恨贬我下凡，我恨……恨自己没能救她。”

我看着它，想起瑶姬，想起那些被规则碾碎的性命。

原来天庭欠的债，不止我这一笔。

“你想报仇吗？”我问。

“想。”天蓬咬牙，“但报不了。李靖有玲珑塔，玉帝有封神榜，我一个戴罪之身，拿什么报？”

“跟我走。”我说。

天蓬愣住：“什么？”

“跟我和尚去西天。”我指了指洞外，“路上可能会遇到李靖，可能会遇到天庭的人。到时候，你会有机会问个明白。”

“问什么？”

“问他们，”我一字一句，“凭什么。”

天蓬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你又是谁？凭什么让我跟你走？”

“我是孙悟空。”金箍棒在肩上一扛，“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

猪眼瞪大。

“是你……”它喃喃，“那个打上凌霄殿的猴子……”

“现在戴上了金箍儿。”我指了指头上，“要去西天取经。路上缺个挑行李的，你来不来？”

天蓬沉默。

它看看自己的钉耙，看看满洞的骸骨，又看看魂魄里那道金色的烙印。

最后，它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行李重不重？”

“重。”

“有酒喝吗？”

“没有。”

“那……”它咧开嘴，露出獠牙，“走吧。”

走出云栈洞时，子时已过。

月亮很圆，照得山谷一片银白。玄奘牵着白龙马等在树林边，看见天蓬，明显吓了一跳。

“这位是……”

“新收的挑夫。”我拍拍天蓬的肩膀，“叫猪八戒就行。”

“猪……八戒？”玄奘念着这名字。

“戒杀生、戒偷盗、戒yin欲、戒妄语、戒饮酒。”天蓬——现在是猪八戒了——双手合十，装模作样，“师父放心，弟子一定好好守戒。”

玄奘看着它那副尊容，又看看我，无奈地摇头：“罢了罢了。既然有心向善，便一起走吧。”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