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证物袋里的槐木名牌安静地躺着,木纹深处透出的“六十年前”四个字,在警局白炽灯下泛着一种说不清的暗红色泽。
司晓艺把它放在办公桌上,隔着塑封袋,用镊子轻轻拨动。字迹不是刻上去的——她凑近了仔细看,木质纤维自然地排列成笔画,像是树木生长时就已经在里面了。
“血浸木。”周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手里端着两杯速溶咖啡。
司晓艺没接咖啡,而是指了指名牌:“什么叫血浸木?”
“一种老法子。”周诚把咖啡放在桌上,自己拉过椅子坐下,“把还活着的槐树皮割开,用特制的药液和鲜血混合,刷在伤口上。等伤口愈合,血和药就长进木头里了。再等几年,把这块木头砍下来加工……”
“这样做的目的是?”
“锁魂。”周诚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某种寻常工艺,“槐树属阴,容易吸引游魂。用活人血浸过的槐木,会和血主产生某种联系。人死后,如果有强烈的执念,一部分意识可能会依附在这木头上。”
司晓艺盯着他:“你是说,这牌子是陈永福自己做的?为了死后……”
“不一定是他自己。”周诚摇头,“也可能是别人做的,用了他的血。但无论如何,这牌子现在是某种……接收器。刚才在老宅,你带着它触发了阵法残留的能量,所以木头里的字显形了。”
他顿了顿:“‘六十年前’,指的是1958年陈德海自杀那年。也就是说,这事儿跟六十年前的旧案有关。”
司晓艺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她一夜没睡,太阳穴突突地疼。理性告诉她,这一切应该有个合理的解释——集体幻觉、心理暗示、某种未知的物理现象。但名牌上凭空出现的字,还有老宅里骤降的温度,都在挑战她三十年来建立的世界观。
“周诚,”她突然问,“你父亲……周建国当年查的是什么案子?”
周诚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才慢慢说:“一个连环失踪案。1998年到2002年,四年间失踪了七个人,都是民俗文化研究者或者民间手艺人。最后一个人失踪后三个月,我爸的车在盘山公路上失控坠崖。车上还有他搭档,两人都没救回来。”
“案子破了么?”
“官方结论是意外。”周诚放下杯子,“但现场勘查报告里有几个疑点:刹车系统完好,方向盘上只有我爸一个人的指纹,可目击者说看到副驾驶座有人。还有,车里找到一本笔记,写满了各种民俗符号和风水图,最后几页被撕了。”
司晓艺坐直了身体:“笔记里有没有提到‘民俗文化研究会’?”
周诚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陈德海就是那个研究会的成员。”司晓艺调出电脑里的资料,“1957年成立,1958年解散,存在时间不到一年。成员四人:陈德海、赵文山、孙茂才、李国忠。陈德海1958年上吊自杀,地点就在梧桐巷17号。”
她调出档案扫描件:“你父亲笔记里提过这个研究会?”
周诚凑到屏幕前,仔细看那些泛黄的文件。突然,他指着其中一页的边角:“这里……这个符号,我在我爸笔记里见过。”
那是一张研究会的信纸抬头上,印着一个不太明显的徽记:外圆内方,中间是个变体的“易”字,周围环绕着八卦符号。
“易学研究会?”司晓艺皱眉。
“不完全是。”周诚掏出手机,翻找了一会儿,调出一张照片——是笔记本的拍图,上面画着同样的符号,旁边有手写字注释:“‘易’字倒置,乾坤颠倒,非正途。”
“什么意思?”
“正常的易学研究,追求的是天人合一,顺应天道。”周诚指着屏幕,“但这个倒置的‘易’字,意味着他们研究的是如何‘逆天改命’,或者用民间说法——旁门左道。”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晚高峰的车流声隐隐传来。
司晓艺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何朋发来的化验报告。她点开,眉头越皱越紧。
“木屑的化验结果出来了。”她把手机递给周诚,“不是槐木,是柳木。但混入了……人血残留,DNA检测属于陈永福本人。”
“柳木?”周诚接过手机,“柳树打鬼,越打越小。民间传说柳枝能打鬼,柳木能镇魂。有人用陈永福的血浸了柳木,做成木屑,塞进他嘴里……”
“目的是?”
“让他死后魂魄不得安宁,也无法开口‘说话’。”周诚的声音低下来,“这是一套完整的镇魂仪式。血阵锁魂,柳木封口,槐木名牌定位。凶手不只要陈永福死,还要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司晓艺觉得后背发凉。她办过那么多凶杀案,有冲动作案,有精心策划的谋杀,但像这样充满仪式感、仿佛某种邪恶宗教仪式的,这是第一次。
“郑峰那边有进展吗?”她换了个方向。
“正在查另外三个人的后代。”周诚看了眼手表,“赵文山的孙子赵明,住在城东;孙茂才的外孙女孙晓雯,是个中学老师;李国忠的儿子李建军,三年前去世了,留下个女儿叫李薇,在省图书馆工作。”
司晓艺站起身:“分头行动。我去找赵明和孙晓雯,你去图书馆找李薇。看看他们对六十年前的事知道多少。”
“现在?”周诚看了眼窗外暗下来的天色,“司队,按照民间规矩,这种牵扯旧怨的案子,晚上查容易……”
“容易什么?”
“容易碰到不干净的东西。”周诚说得认真。
司晓艺拿起外套:“那就带上你的罗盘和检测仪。记住,你是顾问,我是刑警。我们查的是凶杀案,不是鬼故事。”
周诚笑了,那笑容里有些无奈:“行吧。不过司队,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有些东西,你不信,不代表它不存在。”
【六】
城东老居民区,赵明的家在五楼,没有电梯。
司晓艺爬上去的时候,敲了半天门才开。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探出头,花白头发,戴着厚厚的眼镜,身上有股陈年纸张的味道。
“赵明先生?”司晓艺出示证件,“市局刑侦支队,想向您了解一些情况。”
赵明愣了一下,把门打开了些:“警察?什么事?”
屋里很乱,到处都是书。客厅的沙发上堆满了线装古籍和复印资料,茶几上摆着几个瓷碗,里面是吃剩的泡面。
“关于您祖父赵文山,还有1958年的‘民俗文化研究会’。”
赵明的表情变了。他慢慢坐到沙发上,摘下眼镜擦了擦:“我祖父……去世很多年了。”
“我们知道。但最近发生了一起命案,可能和研究会有关。”司晓艺没坐,站着说,“死者陈永福,他父亲陈德海是研究会的成员。”
赵明的手抖了一下。他重新戴上眼镜,眼神躲闪:“我不清楚那些事。祖父很少提,只说那是他年轻时候参加的一个学术团体,没多久就解散了。”
“研究会具体研究什么?”
“就是……民间风俗,传统文化。”赵明说得很含糊,“他们四个人都是民俗爱好者。”
司晓艺注意到,客厅书架上摆着不少关于风水、符咒、民间法术的书。她走过去,随手抽出一本《湘西巫蛊考》,翻开,里面夹着几张手绘图——正是老宅血阵里那种扭曲的符号。
“赵先生对这些也有研究?”
赵明立刻站起来:“那是……那是学术研究。我是民俗学会的会员,研究这些很正常。”
“那您认识这个符号吗?”司晓艺把手机里的血阵照片给他看。
赵明的脸色瞬间白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书架,几本书掉下来。
“我……我不认识。你们走吧,我什么都不知道。”
“赵先生……”
“请你们离开!”赵明的声音突然尖利起来,“我不想和这些事情扯上关系!我祖父已经死了六十年了,还不够吗?!”
司晓艺看着他惊恐的表情,知道再问下去也得不到什么。她留下名片:“如果您想起什么,随时联系我。”
下楼的时候,她收到周诚发来的消息:
“李薇这边有点东西。她说她父亲留给她一个铁盒子,嘱咐她如果有一天有人来问六十年前的事,就把盒子交给对方。我在图书馆等她下班。”
【七】
省图书馆已经闭馆了。周诚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李薇交给他的铁盒——还没打开,因为李薇说盒子上有机关,乱开会毁掉里面的东西。
司晓艺赶到时,看见周诚正用一个放大镜仔细研究盒子的锁扣。
“怎么样?”
“很精巧的机关锁。”周诚头也不抬,“看工艺是五六十年代的东西。锁芯里应该灌了水银或者酸液,如果强行撬开,会腐蚀里面的内容。”
“能打开么?”
“得用对方法。”周诚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根细铁丝,小心地探进锁孔,“这种锁叫‘阴阳扣’,一半在明,一半在暗。明的锁眼是幌子,真正的机关在……”
他轻轻转动铁丝,盒子侧面弹开一个小暗格,里面是个更小的锁孔。周诚换了根更细的针,插进去,左右各转了三圈。
咔哒。
盒子开了,没有触发任何机关。
里面是几本发黄的笔记,一沓老照片,还有一枚铜质的徽章——正是那个倒置“易”字的符号。
周诚拿起最上面的笔记本翻开。扉页上写着:“民俗文化研究会研究记录,1957-1958,赵文山。”
第一页的日期是1957年10月3日:
“今日与德海、茂才、国忠聚于德海家中,商议研究会成立事宜。我等四人皆对传统秘术有所研究,然正道难寻,常被视作封建迷信。德海提议,不如深入钻研,整理成体系,或可为后世留下真知……”
司晓艺凑过来一起看。笔记里详细记录了研究会每个月聚会的内容:从风水堪舆到符咒绘制,从算命卜卦到炼丹制药,无所不包。但越往后看,气氛越不对劲。
1958年3月的记录:
“德海近日愈发沉迷‘借命续寿’之说。彼从湘西得一古方,言可以他人之阳寿续己之命,然需至亲血脉为引。吾等皆劝其莫入歧途,德海不听,竟欲以亲子为祭……”
“什么?”司晓艺抬头。
周诚翻到下一页。1958年4月:
“德海之子永福,时年四岁,连日高烧不退。医院查不出病因,德海却说是‘借命’之法的副作用。茂才怒斥其荒唐,二人于堂屋争执,几乎动手。国忠从中调解,然研究会已生裂隙。”
再往后,记录越来越潦草。1958年5月:
“永福病愈,然性情大变,不喜言语。德海欣喜若狂,言‘借命’已成。吾观其面色青黑,眼下乌青,分明是邪气入体之相。今夜聚会议决,研究会即日解散,所有研究资料封存,永不再启。”
最后一页,1958年6月17日,只有短短一行:
“德海悬梁于堂屋。他终究还是没能逃过。下一个会是谁?”
笔记到这里就结束了。
司晓艺和周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寒意。
“陈德海不是自杀。”司晓艺说,“或者说,不完全是。他尝试用邪术给儿子续命,结果遭到了反噬。”
“而且他成功了。”周诚翻到前面,“陈永福四岁那年大病,之后活到了六十二岁。但按笔记里的说法,这不是他自己的阳寿,是‘借’来的。”
“那陈永福知道吗?”
“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周诚合上笔记,“但如果有人知道内情,并且认为陈永福的命‘来路不正’,那么杀他就不再是简单的谋杀,而是……”
“替天行道?”司晓艺冷笑,“用这么残忍的方式?”
“在有些人眼里,这不是残忍,是净化。”周诚打开另一本笔记,是孙茂才的,“你看这里,1958年6月20日,研究会解散三天后,孙茂才写:‘德海已去,然邪术已传。文山近日神神道道,言要完成德海未竟之事。国忠忧心忡忡,欲焚毁所有资料。我该何去何从?’”
司晓艺的手机响了。是郑峰。
“司队,”老侦查员的声音有些急,“查到了。陈永福最近半年接触的人里,有一个叫赵志强的,四十二岁,开殡葬用品店的。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是赵文山的孙子,赵明的堂弟。”
“人在哪?”
“店里。需要带回来问话吗?”
司晓艺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半:“我带人去他店里看看。你把地址发我。”
挂断电话,她看向周诚:“赵文山的另一个孙子,开殡葬店的。你觉得……”
“卖殡葬用品的人,最容易弄到黑狗血、朱砂、雄黄这些东西。”周诚已经站起身,“而且如果是家传的手艺,懂这些邪门阵法也不奇怪。”
“走。”
【八】
赵志强的店开在老城区边缘,一条专门做殡葬生意的街上。晚上九点,整条街都关了门,只有他的店还亮着灯。
卷帘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司晓艺在街口下了车,周诚跟在她身后,手里已经握住了电磁检测仪。
“读数多少?”司晓艺低声问。
“正常。”周诚看了眼屏幕,“0.3左右。”
两人走到店门口。司晓艺敲了敲卷帘门:“赵志强在吗?警察。”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探出头:“警察?什么事?”
司晓艺出示证件:“关于陈永福的案子,想跟你了解些情况。”
赵志强的表情很自然,甚至有点困惑:“陈永福?哦,那个死了的老教师?我认识,他半年前来我这儿买过东西,之后又来过几次。怎么了?”
“买的什么?”
“就是些香烛纸钱,说祭奠父亲。”赵志强把卷帘门完全拉开,“进来坐吧,外面冷。”
店里堆满了殡葬用品:纸人纸马、金银元宝、各种型号的骨灰盒。空气里有股混合了香灰和纸张的味道。最里面的柜台上,摆着几个玻璃罐,里面是暗红色的液体。
“那是什么?”司晓艺指了指。
“黑狗血。”赵志强坦然地说,“有些客户需要,我们就备着。都是正规渠道,卫生局备过案的。”
周诚在店里慢慢走动,检测仪的读数一直很平稳。他走到柜台后面,看到墙上挂着一幅画——不是普通画,是一张手绘的八卦图,但中间的阴阳鱼是倒置的。
“赵先生也研究风水?”周诚问。
“家传的手艺。”赵志强笑了笑,“我爷爷赵文山,当年是出了名的风水先生。我父亲没学,倒是我想着不能断了传承,就自己研究了些。”
“这幅图……”周诚指着倒置的阴阳鱼,“画法挺特别。”
“哦,那个啊。”赵志强走过来,“是我爷爷留下的,说是他们研究会当年的标识。我也看不懂,就挂那儿当个念想。”
司晓艺和周诚交换了一个眼神。
“陈永福来买黑狗血了吗?”司晓艺问。
“买了。”赵志强从柜台下拿出账本,“半年前第一次来,买了两斤。之后每个月都来,每次一斤。我问他买这么多干什么,他说家里闹耗子,民间说法黑狗血能驱鼠。”
“还买了别的吗?”
“朱砂、雄黄、黄表纸。”赵志强翻着账本,“都是些常见的东西。对了,他还定做过一个槐木牌子,说是给父亲立个牌位。我这儿不做木工,就介绍他去老街的刘木匠那儿了。”
司晓艺记下刘木匠的地址:“陈永福最近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一周前吧。”赵志强想了想,“那天他状态特别差,脸色苍白,说话颠三倒四的。买完东西,站在门口半天不走,最后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什么话?”
“他说:‘该还的总是要还的。’然后就走了。”
店里安静下来。街上有风吹过,卷帘门轻轻晃动,发出吱呀的声音。
周诚突然问:“赵先生,您知道‘锁魂阵’吗?”
赵志强的表情凝固了一瞬。虽然很快恢复正常,但那一瞬间的僵硬没有逃过司晓艺的眼睛。
“听……听说过。民间传说里的东西,当不得真。”
“您祖父没教过您怎么画?”
“没有。”赵志强往后退了一步,“那种邪门的东西,正经风水师不碰的。”
周诚点点头,没再追问。他走到门口,检测仪突然“嘀嘀”响了两声。读数从0.3跳到了0.8。
“怎么了?”司晓艺问。
“没什么。”周诚关掉仪器,“可能是干扰。”
两人又问了几个问题,赵志强的回答都很正常。离开时,司晓艺留了名片,说可能还会再来。
走到街口,周诚才低声说:“他在撒谎。”
“我知道。”司晓艺拉开车门,“但他很镇定,不像新手。而且店里确实没有异常能量读数——除了门口那一瞬间的波动。”
“门口有东西。”周诚说,“可能是埋在门槛下面,或者涂在门框上。我们刚才进去时触发了,所以读数有变化。”
“什么东西?”
“不好说。可能是镇宅的,也可能是……监视用的。”周诚系上安全带,“这个赵志强不简单。他店里那幅倒置八卦图,不是随便挂的。那是一种很古老的护身符,专门防懂行的人窥探。”
司晓艺发动车子:“先去刘木匠那儿。如果名牌真是他做的,他可能知道些什么。”
车子驶入夜色。后视镜里,赵志强的店还亮着灯。卷帘门慢慢降下,最后一丝光线被吞没在黑暗里。
街对面,一个黑影从巷子里走出来,望着车子远去的方向,站了很久。
【九】
刘木匠的作坊在老街深处,一个不起眼的小院里。晚上十点,院里还亮着灯,传出拉锯的声音。
司晓艺敲了敲门。锯声停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打开门,手上还沾着木屑。
“刘师傅?”司晓艺出示证件,“市局刑侦支队,想跟您了解个情况。”
刘木匠愣了一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警察?什么事?”
“关于您做的槐木名牌,客户陈永福。”
刘木匠的表情变了。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进来吧,进来说。”
作坊里堆满了木料,空气里有松香和木头特有的味道。工作台上摆着半成品,墙上挂着各种工具。
“陈永福确实在我这儿定做过一个牌子。”刘木匠倒了三杯茶,“半年前来的,拿着块老槐木,说要刻个名牌。我问他是给谁立牌位,他不说,只给了我生辰八字和名字。”
“木头是他自己带来的?”
“对,一块老料,看纹理至少五十年了。”刘木匠喝了口茶,“我说这木头有点邪性,摸上去冰凉,像是浸过水。他说是他父亲留下的,一定要用这个做。”
周诚问:“刻字的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
刘木匠想了想:“有。他要求字必须阴刻,深度要刚好三分,不能多不能少。刻完之后,还要用他自己的血混合朱砂,填进刻痕里。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劝他别搞这些,他不听,非要这么弄。”
“您做了?”
“唉,客户要求,我能怎么办?”刘木匠叹气,“刻好之后,他当场就割破手指,把血滴进朱砂里,调匀了涂上去。那血……涂上去之后,木头表面的纹理就变了,像活了一样,自己慢慢蠕动,最后形成了一种很奇怪的图案。”
“什么样的图案?”
刘木匠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草图纸,上面用铅笔描了个大概:“就是这样。我不认识,但看着就心慌。”
司晓艺接过纸。上面的图案和血阵里的符号有七分相似,但更复杂,中间多了个眼睛一样的图形。
“陈永福看到图案后什么反应?”
“他笑了。”刘木匠搓了搓胳膊,像是想起什么不舒服的事,“一边笑一边说:‘成了,终于成了。’然后抱着牌子就走了,连钱都没付——哦对了,他最后还给了我一个红包,说是谢礼。”
“红包还在吗?”
“在。”刘木匠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个红色信封,很薄,“我没敢拆,总觉得不对劲。”
周诚接过信封,用镊子小心打开。里面不是钱,而是一张黄色的符纸,上面用朱砂画着扭曲的符号。符纸背面有字:“封口费”。
“这是什么?”司晓艺问。
“镇言符。”周诚的脸色凝重起来,“贴在谁身上,谁就不能说出秘密。如果强行要说,就会……”
“就会怎样?”
“轻则失声,重则丧命。”周诚看向刘木匠,“刘师傅,您收到这个之后,有没有尝试跟别人说过这件事?”
刘木匠脸色发白:“我……我跟老婆提过一嘴,说陈永福这人怪怪的。结果当天晚上,我就突然说不出话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掐住,整整三天才好。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敢提了。”
司晓艺和周诚对视一眼。如果刘木匠说的是真的,那陈永福背后的人,手段已经超出了普通罪犯的范畴。
“牌子做好后,陈永福还来过吗?”司晓艺问。
“来过一次。”刘木匠回忆,“大概三个月前,他又拿了一块木头来,说是要再做一个。但这次的要求更奇怪——他不要刻字,只要我把木头削成特定的形状,还要在上面钻七个孔,位置要按北斗七星的排列来。”
“您做了?”
“做了。”刘木匠点头,“但他一直没来取。木头还在我这儿。”
他走到墙角,从一堆木料底下翻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黑色的木头,已经初步削成了人形,上面果然有七个孔,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周诚拿起木头,手一抖,差点没拿住。
“这是什么木头?”
“不认识。”刘木匠说,“陈永福带来的,说是雷击木。但我看不像,雷击木有焦痕,这个通体乌黑,像是……像是被血浸透的。”
周诚把木头递给司晓艺。入手极沉,冰凉刺骨,像是握着一块冰。七个孔洞深不见底,凑近了闻,有股淡淡的腥气。
“这是养魂木。”周诚的声音很轻,“用黑猫血、乌鸦血、死人血,三血浸泡七年以上,才能炼成。七个孔对应七星,是用来……”
他突然停住了,眼睛死死盯着木头的背面。
那里有一行极小的刻字,用肉眼几乎看不清:
“赵、孙、李、陈,四家血脉,一个不少。”
司晓艺的手机在这个时候响了。是郑峰,声音急促:
“司队,出事了。孙茂才的外孙女孙晓雯,半小时前在家昏迷,送医院抢救了。医生说是中毒,但查不出毒源。还有,我们查了赵志强的银行流水,他最近三个月收了四笔匿名转账,每笔五万,总共二十万。”
“汇款方是谁?”
“查不到,都是境外账户。”郑峰顿了顿,“但最后一笔转账的时间,是陈永福死亡前一天。”
司晓艺挂断电话,看向周诚。
周诚还在看那块养魂木,手指轻轻拂过那行小字。
“四家血脉,一个不少。”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这不是结束,司队。陈永福是第一个,孙晓雯是第二个。赵家和李家的人,也在名单上。”
“下一个是谁?”
周诚把木头翻过来,指着七个孔洞:“七星养魂,需要七个魂魄。现在已经有两个了,还差五个。”
他顿了顿:“而赵家有两个孙子——赵明,和赵志强。”
窗外,夜已经很深了。老街的路灯有一盏坏了,明明灭灭,像某种不安的呼吸。
在更深的黑暗里,有人正在准备第三个祭品。
(第一集·续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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