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灰背的野兔精

晨光再次透过残破的庙顶和窗洞，在布满灰尘的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侧室里，篝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小堆灰白的余烬。

柳小乐第一个醒来，不是被光线或声音吵醒，而是被天赋被动接收到的一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痛苦”和“惊恐”情绪惊醒。

那情绪来自山神庙外，西北方向的山林里，距离不算近，大约百丈开外，但很清晰，因为其中纯粹的“弱小者”的恐惧和生理上的痛楚，在他此刻相对平静的感知中，如同水面上的一点涟漪，格外明显。

他坐起身，没有惊动还在熟睡的其他人，轻手轻脚地走出侧室，来到庙宇废墟的断墙边，凝神向西北方望去。

山林寂静，只有早起的鸟鸣。但他的感知告诉他，那里有个小东西正在受苦，而且情绪里除了痛苦恐惧，还有一种……被追逐的绝望感？

柳小乐犹豫了一下。多管闲事是逃亡路上最要不得的，尤其是现在他们自身难保。可那情绪里的无助太真切，让他想起小花躲在自己身后发抖的样子。

他回头看了看侧室方向，又感受了一下周围——除了那个痛苦的小点，附近没有其他强烈的恶意或大规模的情绪波动。

“去看看。”他低语，像是给自己一个理由，“万一是附近山林的‘土著’，或许能问出点有用的消息。”

他轻轻唤醒老苔，快速说明情况。老苔昏黄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赞同，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速去速回，莫要深入，莫要纠缠。”

柳小乐点头，留下老苔警戒，自己则深吸一口气，将天赋感知维持在最低消耗的“定向追踪”状态，循着那断断续续的痛苦情绪，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庙后的山林。

山路崎岖，藤蔓缠绕。柳小乐尽量放轻脚步，利用草木精灵的本能，让自己融入周围的环境。随着距离拉近，那痛苦情绪越来越清晰，还夹杂着细微的、压抑的呜咽。

拨开一片茂密的蕨类植物，柳小乐看到了目标。

那是一只野兔精。化形程度很低，大部分还保持着兔子的形态，只是后腿能勉强直立，前爪更像人手，脸上也有了些许拟人的惊恐表情。它灰褐色的背毛上沾满了泥污和暗红色的血迹，一条后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折了。它蜷缩在一棵老树凸起的树根凹陷处，瑟瑟发抖，长耳朵紧紧贴着脑袋，红眼睛里满是泪水和对周围风吹草动的惊惧。

当柳小乐的身影出现在蕨叶后时，野兔精猛地一颤，几乎要尖叫出来，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漏气般的哀鸣，随即拼命往树根深处缩去，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别怕，我不伤害你。”柳小乐立刻停下脚步，蹲下身，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有威胁。他尽量让声音温和，“我看到你受伤了，需要帮忙吗？”

野兔精惊恐地看着他，红眼睛里充满了不信任。柳小乐能“听”到它脑子里乱糟糟的念头：【又是妖……是不是来抓我的……完了……跑不掉了……好疼……】

“我也是从东边逃过来的，”柳小乐指了指花果山的方向，试图建立一点共同语言，“花果山乱了，我和我的同伴刚在这附近落脚。你……是被谁伤的？”

听到“花果山乱了”和“逃过来”，野兔精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丝，但恐惧依旧。它哆哆嗦嗦地，用带着哭腔的细弱声音说：“……是、是野猪精的手下……追我……抢我的东西……我跑，摔下山坡……腿……”

野猪精？

柳小乐心中一动。这名字有点耳熟，似乎之前听路过的小妖碎片化议论时提到过，是西边这片区域一个不大不小的地头蛇？他之前感应到的那条“麻烦支线”，莫非就和这野猪精有关？

“野猪精？他在哪儿？为什么要追你？”柳小乐追问，同时小心地向前挪了半步。

野兔精又缩了缩，但这次没再尖叫，也许是柳小乐身上确实没有明显的恶意，也许是因为它太疼太绝望了。“在、在西边黑石岭……他、他抢了好多小妖的东西……我……我本来有一小片亮晶晶的、带着水汽的鳞片，是在鹰愁涧下游捡到的……他、他手下看到了，就追我……”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鳞片？鹰愁涧？

柳小乐心脏猛地一跳。鹰愁涧！那不是小白龙被困的地方吗？西游剧情里，唐僧收白龙马的关键地点！这野兔精捡到的鳞片，难道和那条龙有关？

“那鳞片呢？被抢走了？”柳小乐稳住心神，继续问。

野兔精点点头，哭得更伤心了：“抢走了……他们还打我……说那是‘逆鳞’，是什么龙族的宝贝……野猪大王要用来……用来修炼什么神通……呜……”

逆鳞！龙之逆鳞，触之必怒！这野兔精捡到的，难道是小白龙在鹰愁涧挣扎时脱落，顺水流下的逆鳞碎片？哪怕只是碎片，对龙族而言意义非凡，对普通妖怪来说，也绝对是罕见的、蕴含精纯水属龙气和龙族本源气息的宝物！

野猪精……在试图炼化龙族逆鳞？

柳小乐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野猪精炼化逆鳞，无论成功与否，必然闹出动静，吸引注意。而且逆鳞本身，就是巨大的变数！如果能利用好……

他看了一眼哭得凄惨的野兔精，又看了看它扭曲的后腿。心里有了计较。

“你的腿伤得很重，不治好，在这山林里活不过两天。”柳小乐说道，语气认真，“我可以试着帮你治，但我需要知道更多关于黑石岭、野猪精和他手下，还有那逆鳞现在情况的消息。作为交换，如何？”

野兔精愣住了，红眼睛呆呆地看着柳小乐，似乎不敢相信会有妖怪提出这样的交易。在它的认知里，弱肉强食才是真理，受伤的弱者只有被吃掉或抛弃的份。

“……你……你真能治？”它怯生生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渺茫的希望。

“我妹妹略懂草药，我们还有一些应急的东西。”柳小乐没有把话说满，“至少能帮你固定好腿，止住血，减轻痛苦。总比在这里等死强，对吧？”

野兔精看了看自己扭曲的腿，又感受了一下无处不在的疼痛和逐渐虚弱的身体，最终，求生的渴望压过了怀疑和恐惧。它用力（又因为疼痛而抽搐了一下）点了点头：“好……我说……我都说……求求你，帮帮我……”

柳小乐松了口气。“能走吗？或者我背你？我们的落脚点离这不远，更安全些。”

野兔精尝试动了一下，立刻疼得龇牙咧嘴。柳小乐不再犹豫，小心地走上前，避开它的伤腿，将它轻轻抱了起来。野兔精身体僵硬了一下，但最终没有反抗，只是把脑袋埋了起来。

抱着轻飘飘、瑟瑟发抖的野兔精，柳小乐快速而警惕地按原路返回山神庙。一路上，他的感知全开，提防着任何可能的跟踪或意外。

回到庙宇废墟时，老苔立刻迎了上来，看到柳小乐怀里的野兔精，昏黄的眼睛眯了眯，但没多问。阿蘑和小花也被惊醒了，好奇地围过来。灰耳看到又一个受伤的同类，眼神里多了些同病相怜。

柳小乐快速说明了情况，重点强调了“野猪精”、“黑石岭”和“龙族逆鳞”。

“……所以，我想用我们存的那点‘止血藤膏’和‘安神草汁’，先给它治伤，换情报。”柳小乐看向老苔和小花。止血藤膏是老苔的存货，安神草汁是小花之前采集炮制的，量都不多，是他们团队宝贵的医疗资源。

老苔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可。此情报若真，价值远超那点草药。小花。”

小花立刻去侧室角落，从一个小心包裹的树皮包里，取出两个小小的、用宽大树叶封口的小罐子。一罐是暗绿色的黏稠膏体（止血藤膏），一罐是浅碧色、散发淡淡清香的液体（安神草汁）。

在柳小乐的示意和鼓励下，野兔精——它说自己叫灰背——忍着疼，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

黑石岭在废弃山神庙西边约十五里，是一片乱石嶙峋、植被稀疏的矮山。野猪精自称“黑石大王”，修为大概在筑基中期，皮糙肉厚，力大无穷，手下聚集了二三十号小妖，多是獾、狐、蛇之类，修为普遍在练气期，欺软怕硬。

逆鳞是大约十天前，灰背在更西边的鹰愁涧下游一处回水湾捡到的。鳞片只有指甲盖大小，呈暗银色，边缘有不规则的断裂痕迹，触手冰凉，隐隐有水波流动的光泽。它本想留着慢慢吸收一点水灵气，结果昨天被黑石岭一个巡逻的狐妖小头目看见，上报后，野猪精亲自带着几个手下追来。灰背仗着对山林熟悉拼命逃，最后还是被堵住打伤，抢走了逆鳞。它是在最后跳下一个陡坡时摔断腿，才侥幸滚进密林深处躲过一劫。

“野猪大王……得到逆鳞后，很高兴，说这是天赐的机缘……要闭关炼化。”灰背忍着腿上敷药时的刺痛，继续说道，“但、但我被抓住时，偷偷听到他一个亲信獾妖嘀咕，说那逆鳞里的龙气很暴烈，还有一股……一股怨念，不太好炼，可能需要血食或者别的宝物辅助……所以，他这两天可能会派人四处搜刮，或者……去更远的地方‘借’点东西……”

说到这里，灰背打了个寒颤，显然对“搜刮”和“借”的含义心知肚明。

柳小乐一边帮小花固定灰背的伤腿（用柔韧的树皮和藤条），一边飞速思考。

野猪精得到逆鳞，试图炼化。逆鳞本身蕴含力量（龙气）和风险（怨念）。野猪精可能需要更多资源，因此活动会加剧，甚至可能主动出击。而逆鳞这个东西，和鹰愁涧、小白龙直接相关，牵扯到西游主线……

一个大胆的计划，开始在他心中成形。

或许，不用等野猪精炼化逆鳞闹出动静。或许，他们可以主动一点，利用“逆鳞”这个焦点，和野猪精这个地头蛇，来做点文章？比如，把水搅得更浑一点，让野猪精的注意力从“四处搜刮”转移到别的方向？甚至……给他制造点炼化上的“小麻烦”，让他无暇他顾？

“灰背，”柳小乐包扎好最后一段藤条，看着野兔精因为安神草汁起效而稍微放松下来的脸，问道，“如果，我是说如果，有办法让野猪精没那么容易炼化逆鳞，或者让他觉得炼化逆鳞有别的‘捷径’需要优先处理……你觉得，他还会急着派手下到处搜刮吗？”

灰背愣了一下，红眼睛眨了眨，努力思考着：“我……我不知道……但野猪大王很看重那鳞片，如果炼化不顺利，或者听说有更好的办法……他肯定会先顾着鳞片吧？他脾气急，想要的东西，恨不得立刻到手……”

柳小乐和老苔交换了一个眼神。

“足够了。”柳小乐对灰背说，“你好好养伤。这里暂时安全。作为交换，你提供的情报，很有用。”

灰背感激地点点头，在安神草汁的作用下，疲惫和伤痛袭来，很快蜷缩在铺了干草的角落，沉沉睡去。

侧室里安静下来。阿蘑、小花、灰耳都看着柳小乐和老苔。

“小乐，你想怎么做？”老苔直接问道。

柳小乐走到窗洞边，望着西边黑石岭的方向，目光沉静。

“我们的原计划，是伪造大妖过境的痕迹，吓走来可能路过这里的麻烦。”他缓缓说道，“但现在，有了‘逆鳞’这个变数……或许，我们可以把这场‘戏’，演得更逼真，也更有针对性一点。”

“让野猪精觉得，有更厉害的‘大妖’，也对那片逆鳞感兴趣？”老苔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止。”柳小乐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属于草精的、顽强的狡黠，“还要让他觉得，那‘大妖’不好惹，但似乎……又给了他一点‘希望’或者‘线索’，让他觉得只要按某种方式去做，就能绕过困难，更快炼化逆鳞。这样，他就会把大部分精力和手下，都投入到这件事上，而不是散开来到处劫掠。”

“这……这能行吗？”阿蘑听得目瞪口呆，“咱们就这几个人，怎么扮‘大妖’还给线索啊？”

“不需要真的扮。”柳小乐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只需要让‘消息’传到野猪精耳朵里，让‘痕迹’出现在合适的地方。剩下的，他自己会‘想明白’的。”

老苔沉思片刻，昏黄的眼睛里难得露出一丝锐光：“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倒是可行。但需极谨慎，一步错，便是引火烧身。”

“我知道。”柳小乐深吸一口气，“所以，我们需要更多细节。关于黑石岭的地形，野猪精手下巡逻的规律，他亲信的性子……灰背醒了，还得再问问。然后，我们得好好计划一下，这出‘大妖觊觎逆鳞’的戏，该怎么开场。”

他看向西边的目光，不再只是警惕和逃避，多了一丝主动筹谋的微光。

在这荒诞的剧本里，无名的小卒，或许也可以试着，轻轻拨动一下棋盘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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