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章 立堂之后

日子像县城边上那条小河，平缓地、悄无声息地流淌着。

齐语白天在文化公司处理着琐碎的文件，晚上挑灯夜读准备考试。堂口的香火每日不断，晨昏之间那份无声的交流成了她忙碌生活里最安宁的锚点。仙家师傅们似乎也适应了这种节奏，胡天霸的沉稳在她焦躁时给予安抚，黄小跑偶尔的捣乱成了调剂，碑王老太太的肃穆让她不敢懈怠。一切都在一种有序的平淡中推进。

然后，春天的某个下午，录取通知书的邮件到了屏幕里。省城一所不错大学的研究生，专业是她喜欢的。喜悦像气泡一样咕嘟咕嘟冒上来，但很快，现实的重量沉甸甸地压了下来——学费、住宿费、省城的生活开销……一笔不小的数目。

家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父母自然是高兴的，女儿有出息。但喜悦之下，是更频繁的沉默，是父亲抽烟时更深的眉头，是母亲在算账时更久的发呆。这个普通工人家庭供出一个大学生已是不易，研究生的费用，无疑是个沉重的负担。父母没说什么，只是反复告诉她：“别操心钱，只管去读，家里有办法。”

可齐语看着父母鬓角新添的白发，看着家里用了多年都舍不得换的旧家具，心里像堵了块石头。“有办法”，无非是更省，更累，或许还要拉下脸去借。她已经成年，立了堂口，身后甚至有“神仙”跟着，难道还要这样扒着父母吸血吗？

一种强烈的、想要自己承担起来的念头，在她心里破土而出。她要赚到读研期间至少一部分的生活费，不能让家里为了她变得更紧巴。

看卦的念头，再次冒了出来，这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实际，更迫切。

她想起吴姨的话——“随缘”、“不必强求”。可“缘”在哪里？等着它自己从天而降吗？齐语第一次对吴姨的教导产生了些许的焦虑和怀疑。她需要主动做点什么。

她没什么人脉，也不会宣传。想来想去，只能在有限的范围内，更“正式”地透出点风声。她先是跟师姐赵春梅委婉地提了提。赵春梅一拍大腿：“哎呀小师妹你早该这样！有啥不好意思的？咱有这本事，帮人解决问题，收点该收的，天经地义！我帮你跟相熟的人唠唠。” 二师兄王海知道后，也憨厚地说：“需要帮忙搭把手啥的，说话。”

吴姨那里，齐语去得勤了些，话里话外带着试探。吴姨何等精明，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一次，在齐语又旁敲侧击后，吴姨放下手里的草药，看着她，眼神依旧清亮，却多了几分深意。

“小语，急了？”

齐语脸一红，低下头：“吴姨，我就是……不想家里太为难。”

“我明白。”吴姨叹了口气，“立堂口的人，也是要吃五谷杂粮的。我之前说随缘，不是让你坐等，是让你别把心拴在这头，别强求，别迷失。你若真想凭这本事挣点踏实钱，也未尝不可。但有几条，你得记牢。”

齐语立刻抬头，认真听。

“第一，分寸。”吴姨竖起一根手指，“看事归看事，定价要有良心。你家境如何，是你的事，不能成为要高价、吓唬人的理由。随心红包，就真的让人随心，富的多给是心意，穷的少给甚至不给，也是缘分，不能挂相。”

“第二，规矩。”吴姨神色严肃，“什么能看，什么不能看，心里要有杆秤。伤天害理的、窥探隐私的、涉及重大因果强行改变的，给多少钱都不能碰。看不准的，直接说看不准，不能糊弄。每次看事前，心里要跟你家教主、碑王都打个招呼，得了允许再开口。”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吴姨看着她眼睛，“你不能把这当成唯一的指望，更不能因此荒废了你作为一个‘人’该走的路。研究生要去读，书要好好念。这本事，是锦上添花，是雪中送炭，但绝不能变成你的枷锁和依赖。明白吗？”

齐语重重点头：“我明白，吴姨。”

有了吴姨的默许和点拨，齐语心里踏实了些。她没什么门路，只能靠最笨的办法——口碑。师姐师兄介绍来的人，她格外用心对待。问题依旧不大，但她在解答时，会尝试引导对方看到问题背后的因果，而不仅仅是给个“是”或“否”的答案。她收费极低，常常只是让对方随心意给个红包，有时甚至只是收下对方带来的水果点心。

奇妙的是，当她心态摆正，不再急吼吼地想着“挣钱”之后，那份属于她的“感应”似乎反而更清晰顺畅了。有一次，一个为儿子婚事焦头烂额的阿姨找来，齐语在静心感应时，眼前莫名闪过县城老百货大楼旁边一条小巷的景象，还有“红绸子”的模糊意念。她迟疑着说了，阿姨愣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哎呀！我想起来了！我有个老姐妹就住那巷子里，她闺女就是开婚庆店的，招牌就是红绸子扎的花！我这脑子！” 事后，阿姨硬塞了个比平时厚不少的红包，千恩万谢地走了。

还有一次，一个年轻人来问丢失的宠物狗。齐语感应到黄仙的气息特别活跃，脑子里有个声音絮絮叨叨说着“水边”、“有棚子”、“味道大”。她转述了，年轻人将信将疑地去了城边一个废弃的、靠近河沟的建材市场，果然在一个漏雨的破棚子下找到了饿得哼哼唧唧的狗。年轻人回来时，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红包里除了钱，还塞了一包上好的狗粮，说是给“黄仙师傅”的谢礼。

这些小小的“成功”案例，开始在极小范围的口耳相传中，为齐语带来一点点名声。找她的人依然不多，断断续续，但比起之前的门可罗雀，总算有了些起色。红包金额大小不一，但积少成多，居然也慢慢攒下了一小笔钱。虽然离覆盖研究生开销还差得远，但至少让她看到了希望，也让父母肩上的压力似乎轻了一点点。

更让她触动的是，有时来的事主家境明显也不好，掏出的红包皱皱巴巴，数额很小，甚至有的就是提着一篮子鸡蛋或几把新摘的蔬菜。齐语都坦然收下，道谢。她发现，仙家师傅们对此并无不满，供桌上的鸡蛋蔬菜，似乎也别有一番温暖的“人气”。那位碑王老太太的意念，甚至在某次收到一把鲜嫩的小葱时，传来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似于“人间烟火气”的平和波动。

这个过程里，齐语也真切体会到了吴姨说的“分寸”和“规矩”。有一次，一个打扮入时的女人神神秘秘地找来，想让她“做法”让竞争对手生意垮掉，报酬开得很高。齐语几乎没怎么感应，心里就涌起强烈的不适和拒绝感，身后的胡天霸气息也骤然变得冷肃。她当即沉下脸，直接回绝了：“这个我看不了，您请回吧。”女人悻悻而去，齐语却觉得一身轻松。

夜晚，她数着那些零零碎碎攒起来的钱，心里有种奇异的踏实感。这钱不多，但干净，是她用自己的能力和坚持换来的。堂单在昏暗的光线里静静悬挂，上面的名字似乎也在默默注视着她这段笨拙却努力的成长。

研究生开学的时间越来越近。攒的钱还远远不够，但她不再那么焦虑了。她依然在文化公司上班，依然在备考（虽然录取了，但多学点没坏处），也依然随缘接待那些找上门的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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