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碧游宫外门弟子

东海，金鳌岛。

碧游宫内，紫气氤氲，仙音缭绕。

上清圣人端坐于九天沉香辇上，大道真言自其口中缓缓流出，化作一朵朵金莲，飘散于道场之中。

下方，密密麻麻的蒲团之上，坐满了前来听道的截教弟子。

前排，是多宝、金灵圣母、无当圣母、龟灵圣母等亲传弟子，他们周身道韵流转，气息渊深，每一朵金莲落下，便有异象纷呈。

稍后一些，是赵公明、三霄娘娘等随侍七仙，他们神情专注，或点头微笑，或闭目沉思，显然收获极大。

再往后，便是数以万计的内门弟子与外门弟子，构成了一片望不到尽头的人海。

在道场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个蒲团上，林渊正襟危坐，低着头，双目微垂，神情肃穆。

他的姿势标准得无可挑剔，仿佛正沉浸于圣人讲述的大道之中，如痴如醉。

但如果有人能窥探他的内心，就会发现一片冰冷的清明。

“第三千七百二十一次讲道，还有……没多少年了。”

林渊的心中，一个声音在冷静的计数。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他是一个穿越者。

上一世，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社畜，对《封神演义》这部古典小说的了解，也仅限于电视剧和一些网络小说的范畴。

但这已经足够了。

足够让他明白，眼前这“万仙来朝”的鼎盛气象，不过是覆灭前的最后狂欢。

截教，完了。

他自己，一个资质平平的人族出身的外门弟子，在未来的那场席卷三界的大浩劫中，连当炮灰的资格都微乎其微。

或许就是某个大罗金仙斗法时，一道余波扫过，他就没了。

甚至连上封神榜的机会都没有，直接魂飞魄散，真灵泯灭。

每当想到这个结局，一股寒意便从他的脊椎骨升起，让他手脚冰凉。

所以，当别的弟子都在为能聆听圣人教诲而激动万分，为截教的强盛而与有荣焉时，林渊只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紧迫与焦虑。

他得活下去。

这是他穿越到这个危机四伏的洪荒世界后，唯一的，也是最终极的目标。

为了这个目标，他给自己定下了数条铁律。

比如，听道时永远坐在最后，最不显眼的位置。

比如，绝不与任何亲传弟子、内门弟子产生交集，尤其是那些在封神榜上赫赫有名的人物。

再比如，修行上不求冒进，只求稳妥，一切以隐藏自身为第一要务。

他就像一颗石子，主动的沉入了截教这片汪洋大海的最底层，不求泛起一丝涟漪。

圣人讲道仍在继续。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此一线生机，在于争，在于截取天道，为众生求得超脱……”

通天教主的声音宏大而淡漠，响彻在每个人的心底。

前方的弟子们闻言，个个热血沸腾，只觉得自家师尊的教义，才是真正的顺应本心，求得大逍遥，大自在。

“争！争个屁！”

林渊在心中疯狂吐槽。

就是因为这个“争”字，截教上下才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一样，脾气火爆，一言不合就开片。

石矶不过是让自家童子出去采个药，就被太乙真人的徒弟哪吒一箭射死，结果呢？太乙真人护犊子，反手把石矶也给扬了。

这还有天理吗？

没有。

所以，不能争。

得苟。

苟到天荒地老，苟到封神结束，苟到紫霄宫里那位大佬说“此次封神毕”，那才算是真正的安全。

林渊的目光不着痕迹的向前瞟了一眼。

他看到了赵公明。

这位后世大名鼎鼎的财神爷，此刻正意气风发，身穿锦绣道袍，面如重枣，气度不凡。他身旁悬浮着二十四颗定海神珠，散发着蒙蒙宝光，将他整个人都衬托得神威凛凛。

“未来的准圣级高手，手持定海神珠和金蛟剪，打得阐教十二金仙找不着北。”

“可惜，最后还是死于陆压的钉头七箭书之下，上了封神榜，成了玄坛真君。”

“危险人物，必须远离。”

林渊迅速收回目光，心中给赵公明打上了一个红色的叉。

他的视线又飘向另一边。

那里，三位绝色女仙并肩而坐，正是三霄娘娘：云霄、琼霄、碧霄。

她们是赵公明的好妹妹，为给兄长报仇，摆下九曲黄河大阵，削了阐教十二金仙的顶上三花，废了他们千年道行，威风不可一世。

然后，元始天尊和太上老君两位圣人亲自下场。

结果，云霄被压在麒麟崖下，琼霄、碧霄直接身死道消，上了封神榜。

“更危险的人物，沾上就死。”

林渊心中又画了三个大大的叉。

还有那边的火灵圣母，多宝道人的大弟子，未来会跟广成子对上，最后被一记番天印送走。

还有那边的金灵圣母，万仙阵中独战三大士，最后被燃灯道人偷袭致死。

还有……

林渊越看越是心惊。

放眼望去，这偌大的碧游宫，这数万同门，未来能得善终的，屈指可数。

他甚至看到一些本体是妖族的弟子，此刻正手舞足蹈，显化出半截本体，对圣人讲道表示兴奋。

林渊眼皮一跳。

他记得很清楚，万仙阵之后，截教大败。

有两万多截教仙，被西方教的两位圣人，用一个布袋，或者一根树枝，就给打包带走了，成了后来的“佛门护法”，实际上就是坐骑和打手。

惨。

太惨了。

林渊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将脑海中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强迫自己进入一种空灵的状态。

他知道，焦虑没有任何用处。

想得再多，不如做得实在。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利用圣人讲道这难得的机会，尽可能的汲取养分，提升自己那微不足道的修为。

实力。

在这个神魔遍地走，圣人俯瞰众生的洪荒世界，只有实力才是唯一的硬通货。

哪怕只是从天仙初期，提升到天仙中期，那在未来跑路的时候，也能比别人多一丝希望。

林渊开始运转师门传下的基础吐纳法《上清仙经》。

这部功法中正平和，是截教外门弟子的标配，没什么出彩的地方，但胜在根基扎实。

随着功法的运转，一丝丝游离在空气中的天地灵气，以及那些蕴含着大道至理的金莲碎片，被他缓缓的吸入体内。

灵气在经脉中运转一个周天，化为法力，沉淀于丹田气海。

而那些金莲碎片，则直接作用于他的元神，让他对“道”的理解，又加深了那么微不可查的一丝。

他的资质确实平庸。

同样是听道，前排的那些大能们，已经开始论证自己的道，甚至引得天花乱坠。

而林渊，就像一个拿着小勺子，在金山前努力挖矿的矿工，效率低得可怜。

但他很有耐心。

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以经有数百年了。

从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长到如今，拜入截教，成为一名天仙境界的修士，他靠的就是这份水磨工夫。

他从不奢求一蹴而就，只求日积月累，积少成多。

不知过了多久。

高坐莲台之上的通天教主，声音戛然而止。

弥漫在整个道场的大道气息，如潮水般退去。

“此次讲道，到此为止。”

圣人的声音落下，身影便已消失不见。

“恭送师尊！”

“恭送老师！”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起，所有弟子都起身，对着上方空无一人的莲台，恭敬行礼。

林渊也夹杂在人群中，一丝不苟的完成了所有礼仪。

礼毕，道场开始变得嘈杂起来。

弟子们三五成群，兴奋的交流着此次听道的心得。

“多宝师兄方才引动的大道和鸣，真是厉害！我感觉自己卡了百年的瓶颈都松动了！”

“三霄娘娘的阵法之道，越发精深了，我远远看着，都觉得心神摇曳。”

“快走快走，回洞府闭关，再晚一点，灵感就要跑了！”

林渊低着头，随着人流，默默的向外走去。

他避开了所有热情讨论的人群，像一条不起眼的游鱼，顺着边缘，缓缓的流淌。

一个身材魁梧的熊妖弟子，因为太过兴奋，走路没看路，差点撞到林渊。

“抱歉，这位师弟。”

熊妖弟子瓮声瓮气的道歉。

“无妨，师兄请便。”

林渊侧身让开，脸上挂着温和无害的笑容，内心却警铃大作。

他认得这个熊妖，好像是某个内门师兄的跟班，在万仙阵的时候，死得挺早的。

远离，必须远离。

林渊加快了脚步。

穿过巨大的广场，走过雕栏玉砌的走廊，他来到了外门弟子居住的区域。

金鳌岛极大，说是岛，其实堪比一方小世界。

这里的山脉连绵起伏，仙气缭绕。

外门弟子们，便是在这些山脉中，各自开辟洞府，作为修行之所。

林渊的洞府，位于一座最偏僻，灵气也最稀薄的山峰的半山腰。

洞府门口杂草丛生，看上去就像个被废弃了许久的兔子洞。

这是他故意为之。

他推开洞口的伪装藤蔓，走了进去，随后又熟练的将一切恢复原状。

洞府内很简单。

一石床，一石凳，一石桌，再无他物。

他在洞口布下了一个最基础的警戒阵法，功能不是防御，而是提醒他是否有人靠近。

做完这一切，林渊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回到了自己的小窝，那种无处不在的危机感，才稍稍褪去。

他盘坐在石床上，没有急着消化讲道所得，而是再次复盘起自己的处境。

“天仙初期的修为，太低了。”

“《上清仙经》也只是基础功法，后续乏力。”

“法宝，一件没有。神通，只会几手基础的五行术法。”

“人脉……零。”

一份堪称凄惨的个人简历，在林渊的脑海中成型。

就凭这个，想在封神大劫里活下来？

痴人说梦。

林渊的眉头紧紧的皱了起来。

坐以待毙，是死路一条。

唯一的办法，就是想办法提升实力，寻找机缘。

可机缘，又哪里是那么好找的？

洪荒世界，机缘往往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说不定他前脚刚看到一株先天灵根，后脚就跳出来一头上古凶兽。

以他这点修为，去了就是送菜。

林渊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留在金鳌岛，安全，但是温水煮青蛙。

出去闯荡，有机会，但也可能直接暴毙。

“怎么办……”

他喃喃自语，目光扫过简陋的石室，最后落在墙角的一株青草上。

那是一株最普通的杂草，是他开辟洞府时，顺手留下的。

在这灵气充裕的洞府中，这株草长得青翠欲滴，充满了生命力。

看着这株草，林渊的心，莫名的平静了一些。

连一株草都在努力的活着。

他又有什么理由放弃？

“路，总会有的。”

他吐出一口浊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不管未来如何，当下，唯有修行。

他闭上双眼，丹田气海中的法力开始缓缓流转，一遍又一遍的冲刷着他的经脉，淬炼着他的肉身。

一滴滴的积累，一寸寸的前进。

他相信，只要自己足够苟，足够有耐心，总能等到云开雾散的那一天。

到那时，他或许就能找到那遁去的一，为自己，截取一线生机。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