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裂痕

高二开学，刘畅长高了五厘米，喉结更明显，声音也变粗了些。胡梦琦把头发留长了，扎成马尾，走路时在肩头一甩一甩。阿瑾还是老样子，清瘦、安静，只是鼻梁上多了一副细边眼镜。

竞赛班的课程越来越难，每周两次的培训变成三次，周六还要加课。教室里总是弥漫着咖啡和风油精的味道，黑板上写满复杂的公式，擦掉，又写满。

刘畅发现，自己越来越跟不上阿瑾的思路了。

那些复杂的微积分、矩阵、波动方程，阿瑾理解起来像呼吸一样自然。而他要花好几个晚上，才能勉强弄懂一道题。有时候他问阿瑾，阿瑾会耐心讲解，但讲着讲着，两人的眼神就对不上——阿瑾已经看到第三步，他还在第一步打转。

“这里，用傅里叶变换。”阿瑾在草稿纸上写下一串符号。

刘畅盯着那些扭曲线条，像在看天书。

“不懂？”阿瑾抬眼看他。

“有点……抽象。”

阿瑾沉默了几秒，把草稿纸抽回去：“我再想想怎么讲得更清楚。”

她想了很久，最后说：“要不你去问问周老师？他可能讲得更好。”

语气还是温和的，但刘畅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胡梦琦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物理不如阿瑾，但比刘畅好一点。有时候刘畅被题目卡住，她会扔过去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解题思路，或者干脆坐到他旁边：“哪儿不懂？我看看。”

她的讲解不像阿瑾那样条理清晰，但更直接，更“接地气”。她会用篮球打比方，用游戏规则解释，甚至画一些歪歪扭扭的示意图。

“你看，这个力就像你投篮时手腕的劲儿，”胡梦琦在草稿纸上画了个抛物线，“得在这个点发力，才能进。”

刘畅恍然大悟：“早这么说不就懂了！”

胡梦琦白他一眼：“是你太笨。”

两人斗嘴时，阿瑾就安静地坐在旁边做题，睫毛垂下来，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有时候刘畅会注意到，她的笔尖停顿的时间变长了，像在走神。

十月的某个周六，竞赛班模考。刘畅考砸了——倒数第三。阿瑾稳居第一，胡梦琦排在中游。

周老师公布成绩时，刘畅低着头，感觉脸上火辣辣的。下课后，阿瑾走到他桌前：“要不要看看卷子？”

刘畅摇头：“不用了。”

“错题要订正……”

“我说不用了！”刘畅声音有点大。

教室里还没走的人都看过来。阿瑾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收拾书包。

胡梦琦走过来，一巴掌拍在刘畅背上：“吼什么吼？阿瑾好心帮你。”

刘畅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想去追阿瑾，但阿瑾已经背着书包离开了教室。

“你最近怎么回事？”胡梦琦压低声音，“吃火药了？”

刘畅抓了抓头发：“烦。”

“烦什么？”

烦什么？烦物理太难，烦自己笨，烦阿瑾越来越远，烦那个永远追不上的背影。但这些他说不出口。

“算了。”刘畅拿起书包，“我回家了。”

那天晚上，刘畅收到阿瑾的消息：“今天对不起，我不该在你心情不好的时候打扰你。”

刘畅盯着手机屏幕，心里堵得慌。他打了很长一段话，解释、道歉、倾诉，最后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只回了一句：“是我态度不好，抱歉。”

阿瑾回了个“没关系”的表情包，对话就结束了。

刘畅把手机扔到一边，躺在床上看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光痕。他想起初三那个雨天，阿瑾把伞让给他，自己冲进雨里。那时他觉得，他们之间只有一把伞的距离。

现在才明白，有些距离，不是一把伞能跨越的。

期中考试后，学校举办秋季运动会。刘畅报了1500米，胡梦琦报了跳高。阿瑾什么项目都没报，负责班级后勤。

比赛那天，天气很好，天空蓝得像水洗过。刘畅在检录处做热身，看见阿瑾抱着矿泉水箱走过来。她今天没穿校服，穿了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

“给。”阿瑾递过来一瓶水，“加油。”

刘畅接过水，指尖碰到她的，很凉。

“你不冷吗？”他问。

阿瑾摇摇头：“还好。”

发令枪响。刘畅冲出去，一开始保持在第三的位置。跑到第二圈时，他看见阿瑾站在跑道内侧，手里拿着瓶水。他经过时，阿瑾对他喊了句什么，声音被风吹散，听不清。

最后一圈，刘畅开始加速。超过第二，逼近第一。冲刺阶段，他和第一名几乎并驾齐驱。终点线就在眼前，他咬紧牙关，拼尽全力——

还是慢了半步。

冲过终点后，刘畅弯着腰大口喘气，汗水滴在塑胶跑道上，洇开深色的斑点。有人递过来毛巾和水，是胡梦琦。

“就差一点。”胡梦琦说，语气里有惋惜，也有骄傲，“不过很厉害了。”

刘畅抬头，在人群中寻找阿瑾的身影。她站在不远处，正和其他后勤同学一起整理物资。她似乎朝这边看了一眼，又似乎没有。

跳高比赛在下午。胡梦琦穿着运动服，马尾扎得高高的，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的起跳姿势很标准，助跑、起跳、过杆、落地，一气呵成。

杆子一次次升高，剩下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胡梦琦和另一个女生。

1米45，胡梦琦一次过。对手两次失败，淘汰。

1米48，胡梦琦第一次失败，第二次成功。全场欢呼。

1米50，胡梦琦三次都没过。她躺在垫子上，盯着横杆看了几秒，然后坐起来，笑着对裁判摇摇头。

第二名，但破了校纪录。

刘畅挤过去，把水和毛巾递给她：“牛逼啊胡梦琦！”

胡梦琦接过水，咕咚咕咚灌了半瓶，然后抹了抹嘴：“还行吧，没拿第一。”

“破纪录了！”

“那倒是。”胡梦琦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晚上请我吃饭？”

“行，想吃什么？”

“火锅。”

“成交。”

他们说话时，阿瑾走了过来。她手里拿着登记表，需要胡梦琦签字确认成绩。

“恭喜。”阿瑾把笔递给她。

“谢谢。”胡梦琦签了名，把笔还给阿瑾时，两人的手不小心碰了一下。胡梦琦飞快地缩回手，阿瑾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晚上班级聚餐，你们来吗？”阿瑾问。

刘畅看向胡梦琦，胡梦琦摇头：“我们有事。”

阿瑾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走了。

胡梦琦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刘畅，你有没有觉得……阿瑾最近有点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胡梦琦皱着眉，“就是感觉……她离我们越来越远。”

刘畅没说话。他知道胡梦琦说得对，但他不知道原因，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晚上，刘畅和胡梦琦去了学校附近的火锅店。热气腾腾的锅底，翻滚的红油，毛肚、黄喉、鸭肠，都是胡梦琦爱吃的。

“你今天跳得真好。”刘畅给她夹了片毛肚。

胡梦琦蘸了香油蒜泥，一口吃掉：“练了一个月呢，每天晚上都在操场练。”

“我怎么不知道？”

“你又没来操场。”胡梦琦看了他一眼，“你每天晚上都在教室自习，和阿瑾一起。”

刘畅筷子顿了一下：“……我们一起讨论题目。”

“嗯。”胡梦琦垂下眼，涮了片肥牛，“我知道。”

气氛忽然有些沉默。只有火锅咕嘟咕嘟的声音，和隔壁桌的谈笑声。

“刘畅，”胡梦琦突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喜欢一个人，但那个人喜欢别人，我该怎么办？”

刘畅心里一紧。他抬头看胡梦琦，她正盯着锅里翻滚的红油，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出小片阴影。

“我……不知道。”刘畅实话实说。

胡梦琦笑了一下，笑容有些苦涩：“我也不知道。”

那顿火锅吃得有些沉闷。结账时，胡梦琦坚持AA，刘畅争不过她，只好同意。

走出火锅店，夜风很凉。胡梦琦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双手插在口袋里。

“刘畅，”她停下脚步，“我问你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

“什么问题？”

“如果……如果阿瑾不喜欢你，你会怎么办？”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进刘畅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算了。”胡梦琦摆摆手，“当我没问。”

她转身往前走，马尾在夜风中晃动。刘畅跟上去，两人一路沉默地走到公交站。

车来了，胡梦琦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刘畅，不管怎么样，我们还是朋友，对吧？”

“当然。”刘畅说，“永远都是。”

胡梦琦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实了些：“那就好。”

公交车驶远。刘畅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他想起胡梦琦跳高时的样子——助跑、起跳、过杆，那么干脆利落，就像她这个人，喜欢什么就拼尽全力，得不到也洒脱放手。

可他做不到。

他放不下阿瑾，就像放不下心里那束光。哪怕那束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冷。

十一月底，竞赛班组织了一次为期两天的冬令营，去郊区的天文台参观学习。晚上住在山上的招待所，两人一间。

分房间时，刘畅和周老师一个房间，阿瑾和另一个女生，胡梦琦和一个不太熟的女生。

晚饭后是自由活动时间，大家三三两两在山路上散步。刘畅一个人走到观景台，那里已经有人了——是阿瑾。

她穿着白色的羽绒服，围巾裹得很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她正仰头看星空，山里的夜空清澈，银河像一条发光的纱带横跨天际。

“你也来看星星？”刘畅走过去。

阿瑾转过头，看见是他，点了点头：“嗯，山里光污染少，看得很清楚。”

两人并肩站着，一时间谁也没说话。山风很冷，刘畅把手插进口袋，余光瞥见阿瑾的鼻尖冻得通红。

“冷吗？”他问。

“还好。”阿瑾说，“你看，那是猎户座。”

她指给他看。刘畅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三颗连成一条线的亮星。

“小时候，我爸爸教我看星星。”阿瑾轻声说，“他说，每颗星星都有自己的轨迹，就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

刘畅心里一动：“那你的路是什么？”

阿瑾沉默了很久。久到刘畅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我想去北京，学物理。”

“清华？”

“嗯。”阿瑾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想看看更远的世界。”

更远的世界。刘畅在心里重复这几个字。那个世界里有他吗？他不知道，也不敢问。

“你呢？”阿瑾问，“你想去哪？”

“我……”刘畅语塞。他从来没想过那么远的事。物理竞赛、高考、大学，这些东西像一团雾，他看不清方向。

“我不知道。”他实话实说，“可能……留在江城吧。”

阿瑾没说话。她继续看星星，刘畅也抬头看。星空浩瀚，人显得那么渺小。他忽然意识到，他和阿瑾之间隔着的，不止是物理题，不止是成绩单，还有对未来的不同想象。

她的世界在远方，而他的世界，还困在原地。

“刘畅，”阿瑾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刘畅心脏狂跳：“为什么……问这个？”

“没什么，随便问问。”阿瑾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回去吧，太冷了。”

他们一前一后往回走。山路很黑，只有手电筒的光束晃动。刘畅走在后面，看着阿瑾的背影，羽绒服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单薄。

他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回到招待所，刘畅在走廊遇见胡梦琦。她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手里拿着毛巾。

“去哪儿了？”她问。

“观景台看星星。”

“和阿瑾？”

刘畅点头。

胡梦琦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说：“哦，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早起。”

她转身回房间，门轻轻关上。

刘畅站在原地，忽然想起胡梦琦问的那个问题：“如果阿瑾不喜欢你，你会怎么办？”

他还是没有答案。

第二天是参观天文台和听讲座。阿瑾全程很专注，笔记记得密密麻麻。刘畅努力跟上，但还是有很多听不懂。胡梦琦坐在他旁边，偶尔在笔记本上画个小漫画，或者写一两句吐槽。

讲座结束是自由提问时间。阿瑾举手问了一个关于黑洞信息悖论的问题，教授很惊讶，说这是研究生级别的思考。阿瑾回答得从容不迫，逻辑清晰，赢得满堂掌声。

刘畅也跟着鼓掌，手拍得发红，心里却空落落的。

回程的大巴上，阿瑾和教授坐在一起，继续讨论问题。胡梦琦挨着刘畅坐，戴着耳机听歌。

车开到一半，胡梦琦突然摘下一只耳机递给刘畅：“听听这个。”

刘畅接过来，是首英文歌，女声温柔沙哑，唱着听不懂的歌词。

“好听吗？”胡梦琦问。

“嗯。”

“这首歌叫《The Scientist》，”胡梦琦说，“里面有句歌词我很喜欢——‘Nobody said it was easy’。”

没有人说过这会很容易。

刘畅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冬令营结束后，高二上学期也接近尾声。期末考试，刘畅的物理勉强及格，阿瑾年级第一，胡梦琦中上游。

放寒假前最后一天，竞赛班聚餐。周老师请大家吃火锅，算是犒劳一学期的辛苦。

热气腾腾的包间里，大家聊着寒假计划、竞赛成绩、未来的大学。阿瑾话不多，安静地听着，偶尔微笑。胡梦琦很活跃，和几个男生拼饮料，笑声爽朗。

刘畅坐在她们中间，左边是阿瑾，右边是胡梦琦。他给阿瑾夹了片牛肉，阿瑾小声说“谢谢”；胡梦琦给他倒了杯可乐，说“少喝点酒”。

一顿饭吃到很晚。散场时，天上飘起了小雪。

“我送你吧。”刘畅对阿瑾说。

“不用，我爸来接我。”阿瑾指了指停在路边的车。

刘畅看见驾驶座上有个中年男人，正朝这边招手。

“那……寒假快乐。”刘畅说。

“寒假快乐。”阿瑾顿了顿，“竞赛题，不会的可以问我。”

“好。”

阿瑾走向那辆车，拉开车门前回头看了刘畅一眼。雪落在她肩头，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胡梦琦走过来，手里拿着围巾：“人都走光了，我们也撤吧。”

“你怎么回？”

“公交。”胡梦琦把围巾一圈圈绕在脖子上，“一起走到车站？”

两人并肩走在雪夜里。街上很安静，只有鞋子踩在雪上的咯吱声。

“刘畅，”胡梦琦突然说，“下学期我就不来竞赛班了。”

刘畅脚步一顿：“为什么？”

“太累了，而且我物理也就那样，冲省奖没希望。”胡梦琦语气轻松，“我打算专心攻文化课，考个师范什么的，当老师也挺好。”

“你认真的？”

“嗯。”胡梦琦转头看他，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下散开，“人贵有自知之明嘛。你和阿瑾好好学，争取拿个奖，给咱们学校争光。”

刘畅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挽留，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是啊，人贵有自知之明。胡梦琦有，他没有。

“那……以后还能一起吃饭吗？”他问。

胡梦琦笑了：“当然能，我又不是转学。只是不来竞赛班了而已。”

走到公交站，胡梦琦要等的车先来。她上车前，忽然转身抱了刘畅一下。

很轻很快的一个拥抱，像一片雪花落在肩上，还没感觉到温度就化了。

“刘畅，加油。”她在刘畅耳边说，然后松开手，转身上车。

车门关闭，公交车驶入雪夜。刘畅站在原地，肩膀处还残留着那个拥抱的触感，很轻，很暖。

手机震动，是胡梦琦发来的消息：“到家说一声。”

刘畅回了个“好”。

他继续等车，雪越下越大。路灯下，雪花纷纷扬扬，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高二上学期就这样结束了。寒假开始的第一天，刘畅打开竞赛习题集，第一页夹着一张纸条，是阿瑾的笔迹：“有不会的，随时问我。”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开书，从第一题开始做。

窗外，雪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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