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7 困兽之斗

崇祯三年十二月十三，福王的人撤走的第二天。

林穹站在焦窑边，看着那炉新出的钢水。金红的洪流奔涌而出，注入模具，火花四溅，照亮了他苍白的脸。他的伤还没好，站着站着就得扶一下墙，但他不肯躺下。

韩匠头拄着拐杖站在他身侧，用缺了三根手指的手拨弄着刚出炉的焦炭。

“林大人，”老匠人哑声说，“您该歇着。”

林穹摇头。

“歇不了。”他说，“福王不会只来一次。”

韩匠头沉默。

他知道林穹说得对。

那三百兵卒只是试探。真正的进攻，还在后面。

远处，陈三蹲在镗床边，左手握着锉刀，一下一下地磨着第十门炮的炮管。他的右手垂着，五指蜷曲，但左手越来越稳了。刘栓儿举着油灯蹲在他身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道越来越深的膛线。

王五从库房那边走过来，肩上扛着一捆新锻好的铁条。他把铁条往地上一扔，蹲下来，掏出烟杆，点上。

“林大人，”他闷声说，“山下那几个村子的人，都散了。”

林穹转头看他。

“散了？”

“散了。”王五吐出一口烟，“昨儿个帮咱们挡人的那些农户，今儿一早都走了。老汉马爷走之前让人带话——不是他们不讲义气，是福王府的人放了话，谁再帮苍穹阁，灭满门。”

他顿了顿。

“马爷说，对不住。”

林穹没有说话。

他望着山下的方向。

那些农户，那些拿着锄头、铁锹、木棍的普通人，昨天还站在他面前，替他挡着福王的三百兵卒。今天，他们就得躲起来，怕被灭门。

不是他们不讲义气。

是福王不讲道理。

“王五，”林穹说，“马爷他们住在哪个村？”

“山脚下，马家集。”

林穹点点头。

“让曹谨送些银子过去。别说是我送的，就说是……有人谢他们。”

王五看着他。

“林大人，您自己都快揭不开锅了。”

林穹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回工棚。

十二月十四，孙承宗的信到了。

信是八百里加急送来的，驿卒跑死了两匹马，才在日落前赶到雾灵山。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林大人：

福王叛军三万，已出洛阳，东进开封。袁崇焕率关宁铁骑一万，自密云驰援。老夫率蓟州兵五千，会师保定。

登莱那边，孙元化被押在福王军中，生死不明。你那些匠人，有七十三人被编入叛军火器营，日夜赶工铸炮。

老夫能做的，是拖住福王的主力。你那边，自己保重。

孙承宗 顿首”

林穹看完信，递给沈清澜。

沈清澜看完，脸色惨白。

“七十三人……”她喃喃，“冯师傅的徒弟们……被逼着给福王造炮……”

林穹没有说话。

他望着窗外。

窗外，窑场的烟囱还在冒烟。陈三蹲在镗床边，刘栓儿举着油灯。韩匠头拄着拐杖站在焦窑边，用那只残缺的手拨弄炉灰。

一切如常。

但他们不知道，有七十三个人，正在洛阳的方向，被逼着造炮。

造打自己人的炮。

“林公子，”沈清澜轻声说，“咱们怎么办？”

林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陈三。”他喊。

陈三抬起头。

“在。”

“那第十门炮，还要多久？”

陈三看了看手里的锉刀，又看了看那根幽蓝的炮管。

“三天。”他说，“最多三天。”

林穹点点头。

“三天后，”他说，“带上那门炮，跟我下山。”

陈三愣住了。

“下山？去哪？”

林穹望着南方。

“开封。”他说。

十二月十五，韩匠头拦住了他。

老匠人拄着拐杖，堵在山门口，浑浊的老眼里满是血丝。

“林大人，”他哑声说，“您不能去。”

林穹看着他。

“韩师傅，让开。”

“不让。”韩匠头说，“您伤还没好，福王那边三万大军，您一门炮能顶什么用？送死去吗？”

林穹没有说话。

他走到韩匠头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韩师傅，”他说，“那七十三个人，是冯师傅的徒弟。冯师傅怎么死的，您记得吗？”

韩匠头的嘴唇抖了一下。

“记得。”

“记得就好。”林穹站起身，“他们被逼着给福王造炮。那些炮，会打在孙阁老身上，打在袁督师身上，打在大明的兵身上。那些兵，也有爹娘，也有老婆孩子，也有等着他们回家的人。”

他顿了顿。

“我救不了所有人。但我得试试。”

韩匠头看着他。

很久。

然后老匠人侧过身，让开了路。

“林大人，”他背对着林穹，“您一定要回来。”

林穹没有回答。

他翻身上马。

沈清澜站在他身侧，手里捧着一个包袱。包袱里是干粮、伤药，还有那枚从永宁带回来的钛合金残片。

“带着这个。”她说。

林穹接过。

“等我回来。”

沈清澜点点头。

林穹策马下山。

身后，窑场的烟囱还在冒烟。

陈三站在山门口，望着那个渐渐远去的黑点。

刘栓儿蹲在他身边。

“陈三哥，”他小声问，“林大人会回来吗？”

陈三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山道。

很久。

“会的。”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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