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堂偏厅里,光线很暗。
窗户都关着,只点了两盏油灯。灯芯烧得滋滋响,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影子投在墙上,晃得像鬼魂。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血腥气——不知道是以前留下的,还是刚才我吐血沾上的。
我跪在堂下。
膝盖硌在石砖上,又冷又硬。背后还在疼,张管事那一掌的余劲还在经脉里窜。我咬着牙,没出声。
堂上坐着个人。
穿着青灰色的袍子,四十来岁模样,面容方正,眉毛很浓。他手里正翻着一本册子,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看。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半边明,半边暗。
这就是李执事。
外门刑堂的管事,听说修为到了炼气后期,离筑基不远。在杂役眼里,这是天大的人物。
他看了很久册子。
我跪着,额头上开始冒汗。不是怕,是紧张,还有伤。血从嘴角渗出来,我拿袖子擦了擦,袖子立刻红了一小块。
终于,李执事放下了册子。
他抬起头,看我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像看一块石头。但平静底下,有东西。像深潭里的暗流,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凌辰。”他开口,声音不高,有些沙哑。
“弟子在。”我应声,喉咙发干。
“张管事告你偷盗灵草,人赃并获。”李执事说,语气平得像念经,“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深吸口气。
脑子里飞快转。该怎么说,从哪开始,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破铁片、古树、星力——这些绝不能提。能用的,只有我看见的、听见的。
“禀执事,”我开口,尽量让声音稳些,“灵草不是弟子偷的。”
“哦?”李执事眉毛动了动,“那为何在你床铺下?”
“有人栽赃。”
“谁栽赃?”
我顿了顿。
不能直接说是张管事。没证据,他现在还是管事,我是杂役。话说太满,容易被打回来。
“弟子不知。”我低头说,“但弟子有几个疑点,想请执事明察。”
李执事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那眼神像秤,在掂量我。
“说。”他只吐出一个字。
“第一,”我抬起头,“弟子昨夜子时,看见张管事离开杂役院,往后山方向去。”
话一出口,我明显感觉到李执事的眼神变了。
变深了。
“你看见?”他问。
“是。”我说,“弟子当时在屋顶,看得很清楚。张管事脚步很急,像是赶着去什么地方。”
这是实话。但我没说完——我没提破铁片发光的事,也没提我为什么半夜上屋顶。
李执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哒,哒。
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偏厅里,听得清清楚楚。
“第二,”我继续说,“今日张管事出手擒我时,掌力中带有黑气。弟子虽修为低微,但也知正常功法不会如此阴邪。”
这话有点冒险。
我在赌,赌李执事能看出那黑气的不对劲。也在赌,赌张管事没法完全掩盖。
李执事沉默了片刻。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身,伸出手。我以为他要打我,但他的手停在我肩膀上方一寸处,悬着。
一股温和的力量从他掌心涌出,探入我体内。
像温水,顺着经脉走。走到我背后受伤的地方,停了一下。那力量很轻,但很准,把我体内残留的黑气一点点逼出来。
我闷哼一声。
黑气从毛孔渗出,散在空气里。很淡,但确实有,带着一股腥味。
李执事收回手。
他站起来,转身走回座位。重新坐下,脸色没变,但眼神更沉了。
“还有吗?”他问。
我想了想。
还有第三点——黑磷粉。但这事我不能直接说。说我在洗衣时发现的,等于承认我偷翻管事衣物,那也是罪。
得换个说法。
“第三,”我说,“弟子今日整理灵草仓库时,听老陈说,最近后山不太平,有弟子失踪。而张管事昨夜去的就是后山。弟子觉得……这或许有关联。”
这话半真半假。
老陈确实提过后山,但没提弟子失踪。失踪的事是我从小虎那儿听来的。但没关系,李执事肯定知道。
果然,他眼神又动了动。
“老陈?”他重复了一句。
“是。”我说,“仓库的老杂役。”
李执事点点头,没再问。他拿起笔,在册子上记了几笔。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
记完了,他抬头。
“传张管事。”他对门外说。
门外有弟子应声,脚步声远去。
偏厅里又安静下来。
我跪着,膝盖已经麻了。背后的疼一阵阵涌上来,像针扎。我咬着牙忍着,额头上全是汗。
李执事没看我,继续翻册子。
时间过得很慢。
灯芯又烧掉一截,火苗暗了些。影子在墙上拉得更长,晃得更厉害。霉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让人想吐。
终于,脚步声回来了。
张管事走进来,脚步很稳。他还是那身深灰布衣,袖口扎得紧紧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很平静。
他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走到堂下,行礼。
“见过李执事。”
“嗯。”李执事放下册子,“张管事,凌辰说你昨夜子时离开杂役院,往后山去。可有此事?”
张管事眉头都没皱。
“有。”他直接承认了,“昨夜后山有异动,巡逻队人手不够,我过去查看。”
回答得很顺,滴水不漏。
“查看什么异动?”李执事问。
“灵气波动异常。”张管事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吸收灵气。我过去时,波动已经平息,没发现什么。”
“一个人去的?”
“是。”
“可有凭证?”
张管事顿了顿。
“巡逻队的赵师弟可以作证。”他说,“我过去时,他正在附近巡逻,我们打了个照面。”
李执事点点头,没再追问这个。他换了个问题。
“凌辰说,你今日出手时,掌力中带有黑气。怎么回事?”
这个问题,张管事显然早有准备。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苦笑。
“禀执事,”他说,“弟子修炼的是《阴煞掌》,掌力本就带阴寒之气。凌辰修为低微,误以为是邪气,也是正常。”
《阴煞掌》。
我听过这功法。确实是宗门收录的,合法,但冷门。练的人少,因为进展慢,还容易伤经脉。张管事拿这个当借口,很聪明。
李执事没说话。
他盯着张管事,看了很久。张管事低着头,姿态恭敬,但背挺得很直。
“《阴煞掌》。”李执事重复了一遍,“练到第几层了?”
“第二层。”张管事说。
“施展出来我看看。”
张管事愣了一下。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抬起右手。掌心向上,运转功法。一股灰黑色的气流从掌心涌出,盘旋缠绕。确实是阴寒之气,但很纯正,没什么邪气。
我看得心里一沉。
他隐藏了。刚才对我出手时,那黑气分明带着腥味,和现在完全不一样。但这话我不能说——说了也没证据。
李执事看了一会儿,点点头。
“收了吧。”
张管事收起掌力,垂手站立。
偏厅里又安静了。
我跪在地上,脑子里飞快转。张管事应对得太好,几乎找不到破绽。这样下去,我肯定要背黑锅。
得主动出击。
“张管事。”我突然开口。
张管事转头看我,眼神很冷。
“何事?”
“弟子还有一事不明。”我说,“您说昨夜去后山查看异动,子时去的。但弟子记得,子时三刻,还在院子里看见您。”
这话是瞎编的。
我根本没看见。但我赌——赌张管事昨夜确实见了黑衣人,而且见面时间不止子时。如果他心虚,就会露馅。
果然,张管事眼神闪了一下。
虽然很快,但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他说,声音很稳,“我子时去的,一刻钟后就回来了。”
“是吗?”我盯着他,“那为何弟子子时三刻去茅房时,看见您屋里灯还亮着?您若是回来了,为何不熄灯?”
又是瞎编。
但我编得很细,细节都有。茅房在院子角落,从那儿确实能看到管事住处的窗户。至于灯亮不亮——谁知道呢。
张管事沉默了。
他盯着我,眼神里有了杀气。虽然只有一瞬,但足够明显。
李执事也看出来了。
“张管事。”他开口,声音沉了些,“你昨夜,到底几时回来的?”
“子……子时一刻。”张管事改口了。
“到底是一刻,还是如你先前所说,查看完就回来?”李执事追问。
“是一刻。”张管事咬牙说,“弟子记错了。”
“那灯呢?”我趁热打铁,“灯为何亮到三刻?”
“我……我在屋里打坐调息。”张管事说,“忘了熄灯。”
这话说得勉强。
李执事没再追问,但他看向张管事的眼神,已经变了。从平静,变成了审视。
“还有一事。”李执事说,“凌辰指控灵草是被栽赃。你说说,为何灵草会在他床铺下?”
“这弟子不知。”张管事说,“或许是他偷了藏在那儿,还没来得及转移。”
“布包呢?”李执事问,“包灵草的布,是凌辰的衣服。他为何要用自己的衣服包赃物,还藏在自家床铺下?这不是自投罗网?”
张管事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个漏洞太明显。栽赃的人想让我人赃并获,却忘了——如果真是我偷的,我怎么可能用自己衣服包,还藏在最容易找到的地方?
李执事显然也想到了。
他站起来,走到张管事面前。
“张管事。”他说,“把你外袍脱下来。”
张管事脸色变了。
“执事,这是……”
“脱。”李执事只说一个字。
张管事咬了咬牙,慢慢解开衣带,把外袍脱下来。里面是件深色的里衣,很普通。
李执事接过外袍,凑到灯下看。
他看得很仔细,一寸一寸看。从领口看到袖口,从外看到里。看到右袖内衬时,他停住了。
我也看见了。
虽然离得远,但灯照得清楚——那内衬上,沾着一些暗灰色的粉末。很少,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黑磷粉。
李执事用手指拈了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黑磷粉。”他吐出这三个字,声音冷得像冰,“邪道常用的追踪材料。张管事,你作何解释?”
张管事脸色煞白。
“这……这弟子不知。”他声音开始抖,“或许是洗衣时沾上的……”
“洗衣?”李执事冷笑,“杂役院洗衣,会用黑磷粉?”
张管事说不出话了。
他站在那里,身体开始微微发抖。眼神乱转,像是在找什么出路。
我知道他要干什么。
狗急跳墙。
果然,下一秒,张管事突然动了。
他猛地转身,一掌拍向李执事胸口。掌风带着黑气——这次是真正的黑气,腥臭扑鼻。速度太快,我根本看不清。
但李执事更快。
他像是早有预料,侧身一让,同时右手抬起。食指中指并拢,点向张管事手腕。
“砰”的一声闷响。
张管事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墙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李执事已经到他面前。
又是一指点出。
点在他胸口膻中穴。
张管事身体一僵,然后软了下去。嘴里涌出血,黑色的血。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我。
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出声,但我看清了口型。
“封……印……要……开……了……”
五个字。
说完,他就昏过去了。
李执事站在那里,看着倒在地上的张管事,脸色很难看。他蹲下身,检查张管事的伤势。看到我留下的那道焦黑掌印时,他停住了。
他盯着那掌印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头看我。
“你打的?”他问。
“是。”我低声说,“情急之下……”
“用的什么功法?”
我卡住了。
不能说《九转碎星诀》。那功法我根本不知道来历,说出来更麻烦。
“弟子……不知道。”我硬着头皮说,“就是胡乱运功,拼死一击。”
李执事没说话。
他又看了那焦黑掌印一眼,眼神很深。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认出了什么。
但他没再问。
他站起来,对门外喊:“来人。”
两个执事弟子跑进来。
“把他押下去,关进水牢。”李执事指着张管事,“严加看管,等我亲自审问。”
“是!”
两个弟子架起张管事,拖了出去。地上留下一道血痕,黑红色的,在石板砖上格外刺眼。
偏厅里又只剩下我和李执事。
他走回座位,坐下。拿起笔,又在册子上记了几笔。写完了,他放下笔,看我。
我还跪着。
膝盖已经没知觉了。背后的疼一阵阵涌,我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倒下。
“凌辰。”李执事开口。
“弟子在。”
“你今日表现,还算机警。”他说,“张管事的事,我会查清楚。若真如你所说,你是被栽赃,自然会还你清白。”
“谢执事。”我低头。
“不过,”他顿了顿,“你身上有些事,我也得问问。”
我心里一紧。
“执事请问。”
“你昨夜,为何上屋顶?”
来了。
我脑子飞快转。得有个合理的解释,不能提破铁片,也不能提修炼。
“弟子……睡不着。”我说,“心里烦闷,想上去透透气。”
“透透气?”李执事重复了一遍,“透到看见张管事去后山?”
“是巧合。”我说。
李执事没说话。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那眼神像要把我看穿。我低着头,不敢动,手心里全是汗。
终于,他移开目光。
“你体内的那股力量,”他说,“很特别。不像是普通功法能练出来的。”
我心里咯噔一声。
他果然看出来了。
“弟子……不知。”我只能这么说,“就是胡乱练的。”
“胡乱练,能练出这种力量?”李执事笑了笑,笑得很淡,“罢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机缘。我不多问。”
我松了口气。
但气还没松完,他又开口。
“不过,你得暂时留在外门。”他说,“张管事的事还没完,你是关键证人。而且,你身上的伤也得治。”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扔给我。
我接住。
瓶子很凉,白玉做的,上面刻着云纹。
“这是‘回春丹’。”李执事说,“每日服一粒,连服三日。你的伤不轻,不治好会留病根。”
我握紧瓶子。
“谢执事。”
“去吧。”他摆摆手,“门外有弟子带你到临时住处。这几日不要乱跑,随时等我传唤。”
“是。”
我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腿麻了,差点摔倒。扶着墙,慢慢站直。膝盖像针扎一样疼。
李执事看着我,没说话。
我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李执事还坐在那儿,看着册子。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明暗交错。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想什么。
我推开门,走出去。
门外天已经黑了。
星星零零散散地亮着,月亮还没出来。风很凉,吹在脸上,让我清醒了些。
一个执事弟子等在门外。
“跟我来。”他说,转身就走。
我跟着他,穿过外门的石板路。路两边是房屋,有的亮着灯,有的黑着。偶尔有人从屋里出来,看见我们,又赶紧缩回去。
走了大概一刻钟,到了一个小院。
院子不大,三间屋子围成。中间那间亮着灯,左右两间黑着。
“你住左边那间。”执事弟子指着黑屋子说,“每日三餐会有人送来。没事别乱跑,明白吗?”
“明白。”我说。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推开左边屋子的门。
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铺着草席,有床薄被。桌上放着油灯,灯油是满的。
我关上门,点上灯。
灯光亮起来,屋里总算有了点暖意。我坐到床上,长长吐了口气。
累。
身体累,心也累。
今天这一遭,像在鬼门关走了一圈。张管事那怨毒的眼神,那句“封印要开了”,还在脑子里转。
封印……
到底是什么封印?
还有李执事。他最后看我的眼神,明显是看出了什么。但他没说破,是为什么?
我想不明白。
从怀里掏出那个白玉瓶,打开。里面有三粒丹药,黄豆大小,淡青色,散发着清香。我取出一粒,吞下去。
丹药入口即化。
一股暖流从喉咙涌下去,散到四肢百骸。背后的疼痛立刻减轻了些,经脉里那股乱窜的劲也慢慢平复。
确实有效。
我躺到床上,盯着屋顶。
屋顶是木头的,有些地方已经发黑,像是被水泡过。蜘蛛在角落里结了网,一只小虫粘在上面,挣扎着。
我看着,忽然觉得很累。
眼睛慢慢闭上。
睡过去之前,我最后一个念头是:得尽快恢复。张管事虽然被抓了,但事情还没完。封印要开了,那到底是什么?
还有阿青。
她说的“帮忙”,又是什么?
一堆问题,没答案。
我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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