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祭日

乡土的黎明醒得早，天还蒙着层青灰，院外的鸡啼就穿窗钻了进来。混着村口小河的潺潺水声，还有老枣树叶子被风拂动的沙沙响，凑成段实打实的人间烟火调子。

陆舟就是被这声响唤醒的。没有闹钟的聒噪，也无案牍的烦忧，睁开眼只觉浑身松快，先前在上海久坐落下的腰背酸痛，竟轻减了大半。这是城里没有的安稳，连空气都带着股甜意。

穿衣洗漱出门，晨光已碎碎地洒在院角，落在老枣树枝桠上，晃得人眼晕。

斌爹家的早饭简单，却对胃口。玉米是地里刚掰的，带着自然的甜香；鸡蛋是婶婶养的鸡下的，煮得火候刚好，蛋黄油亮，抿一口就流油。配着碟腌萝卜条，咸香开胃。

陆伟也起了，捧着手机刷新闻，嘴里嘟囔：“哥，上海又出新政了，你们那行往后怕是更难混。”

陆舟没接话，默默扒完碗里的饭，收拾碗筷。尘世谋生，哪行不难？他此刻只想安安稳稳在家待几日，上海的糟心事，等回去再琢磨。

今日是爷爷的祭日，按老家规矩，要去山上坟前祭拜。饭后，斌爹已备妥香烛、纸钱和酒，三人拎着东西，沿乡间小路往山上走。路边野草沾着晨露，踩上去湿了鞋尖，凉丝丝的。

到了坟前，陆舟看着墓碑上爷爷的名字，喉咙发紧，半晌才挤出一句：“爷爷，我回来了。”再多的话，都堵在胸口，说不出口。

斌爹点燃香烛插在碑前，倒了三杯酒摆好，对着墓碑说：“伯伯，小舟和小伟回来了，家里都好。两个小的在上海打拼不易，您多护着他们些。”

三人跪在坟前，默默烧着纸钱。火苗跳动间，纸灰被风吹起，打着旋飘向天际。忽有一阵怪风卷来，纸灰如蝶，直扑面门。陆舟侧脸闪避，胸口的玉佩却骤然发烫，宛若烙铁贴肉。

他心中一凛，刚要伸手去摸，那股灼热又瞬间消散，玉佩重归常温，仿佛方才只是错觉。

祭拜完毕，三人沿原路下山。

回村后，陆舟在院里坐着晒太阳，刚享了片刻静意，发小的电话就打了过来，邀他聚聚。陆舟应了，让对方直接来斌爹家，随后起身去村口小卖部买了些菜和酒。

夜里喝了几杯，微醺的陆舟躺在床上，脑袋反倒愈发空灵，什么都想，又什么都不想。他自然而然摸出手机，戴上耳机听起了《太乙精华宗旨》，听着听着就有了困意。这习惯是从小养成的，初中暑假时曾碰到过游方道士来收徒，爷爷嫌那行当漂泊，硬是拒了，这事便也不了了之。

夜深，尘世的陆舟沉沉睡去。

另一个陆舟，正与这片荒芜死磕。

他盘膝而坐，凝神运转《太上灵宝经》，胸口玉佩微微发烫，一缕缕精纯灵气自玉佩溢出，与周遭稀薄的天地灵气交织，顺着他的呼吸涌入体内。每一次周天循环，体表的淡金光芒就亮上一分，在这灰暗浑浊的世界里，显得格外扎眼。

这光芒，终究引来了麻烦。

一声嘶吼骤然炸响，宛若惊雷在耳畔炸开，震得他气血翻涌。陆舟猛然睁眼，眸中金光内敛，望向声音来处——血色云潮之中，一道黑影疾驰而来，身形堪比山丘，四肢粗壮如柱，遍体覆盖着墨色鳞甲，一双猩红竖瞳在黑暗中闪着凶光，隔着老远都能闻到它身上的腥腐之气。

转瞬之间，异兽便冲破云潮，轰然落在不远处。地面震颤，碎石纷飞。它死死盯着陆舟，喉咙里发出低沉咆哮，涎水自嘴角滴落，落在碎石上滋滋作响。

陆舟缓缓站起，双拳紧握，运转经文猛提一口气，身上金芒暴涨。他知道，逃不掉，只能死拼。

异兽见状，后肢猛地蹬地，如小山般扑来，巨爪撕裂空气，带着呼啸风声直取陆舟面门。陆舟脚下一点，身形如狸猫般向侧后方急掠。“轰隆”一声巨响，巨爪砸在他方才立身之处，烟尘冲天，碎石飞溅。

他借势拧身，右手握拳，体内气息尽数灌注拳锋，金芒暴涨，趁着异兽前冲的惯性间隙，狠狠轰向异兽柔软的腹部——那是鳞甲最稀疏的地方。“铛——”金铁交鸣之声裂空而起，周遭碎石受震，簌簌滚落。

陆舟只觉一股巨力顺着手臂反冲而上，拳骨似要碎裂，整条胳膊瞬间麻木，连手指都动不了。再看那异兽，腹部的鳞甲上竟未留下一丝痕迹，似毫发无损。

异兽仰头发出一声狂吼，腥风自口中喷薄而出，呛得陆舟欲呕。未等他卸去反震之力，异兽粗壮如钢鞭的长尾已携着破空锐啸横扫而来，避无可避。陆舟只能强抬双臂交叉硬抗。

“嘭”的一声闷响，巨力撞在臂弯，痛感瞬间传遍全身。陆舟如遭重锤，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一块巨大的陨石残片上，“咔嚓”一声脆响，胸骨碎裂之声清晰可闻。他张口喷出一口鲜血，夹杂着内脏碎末，溅在身前的碎石上。

体表的淡金光芒瞬间黯淡，几近熄灭。陆舟双臂剧痛钻心，气血翻涌不止，拼尽全力想撑起身子，手臂却软绵绵的，根本用不上力气。他只能瘫躺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异兽一步步逼近。那猩红竖瞳中，满是戏谑与残忍，像是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异兽每走一步，地面就微微震颤，死亡的气息越来越近。

血色云潮陡然亮起一道璀璨剑光，如银河倒泻，自远处疾驰而来，快到极致。陆舟只觉眼前一花，剑气已横贯残墟，精准劈在异兽头颅之上。看似坚不可摧的鳞甲如纸片般碎裂，异兽庞大的身躯来不及发出惨叫，便被这剑气从中劈开，鲜血与内脏喷涌而出，染红了大片碎石。

剑光敛去，一道身影接踵而至，一个呼吸间便到了陆舟身前。

来人一袭白衣，面容清癯，收起法剑后，神色淡然地看着他。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陆舟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刚动了一下，就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白衣人摇头不语，从腰间葫芦中倒出一枚丹药，递了过去：“此乃小还丹，服下。”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陆舟奋力抬手接过丹药，再次道谢，随后忍着剧痛将药喂入口中。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暖流瞬间席卷全身，驱散了大半痛感，翻涌的气血也渐渐平稳。

白衣人见状，嘴角露出一抹浅笑：“论前尘，你我本是故人，不必多礼。吾号纯阳，今日特来送你一柄法剑防身。”说罢，抬手将身侧法剑抛向陆舟。

陆舟伸手接过剑，入手微凉，剑身上隐隐有灵光流转。他正想问些什么，就被纯阳打断。

“不必多问。”纯阳道，“此剑需以灵气温养，剑内藏有剑诀，可助你修行。该知晓之时，你自会想起。好好修行，此处机缘众多，莫要辜负。”言罢，单手掐诀，足底生雾，身形渐升，转瞬便消失在血色云潮之中。

残墟之上，陆舟握着法剑，望着纯阳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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