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秀秀坐在窗边的桌前,丫鬟小红拿着梳子正在给张秀秀梳头,张秀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十分的憔悴,她还没有从母亲去世的阴霾中走出来,她不知道张府里现在的一切,不是她不能前去张府守丧,而是她不愿再见到爹爹张炳,因为她知道眼前发生的系列事情,都与她爹有很大的关系。
“红儿,这几日咋没见涛子的影子?”张秀秀道。
“这才几日不见涛子哥,小姐又在心里念着他,若非小姐真想见他,小红去一趟尚小湾便是,只是?”小红道。
“只是什么?为何说话吞吞吐吐的?”张秀秀道。
“我是说涛子哥现在衙门当差,咋说也是闲不住的,得空他自会来看望小姐的。”小红道。
“现在正值芒种时节,田间农人忙于劳作,可田间的青蛙也没闲着,蛙蛙地叫着,但愿涛子哥也能感觉到秀秀在念着他。”张秀秀看向窗外的远处,痴痴地说道。
丫鬟小红听到张秀秀的话后,不由得停下手中的梳子。
“小姐又在犯痴说痴话,您身边不是还有红儿陪着您吗?”小红道。
“或许不日您也会离我而去,到那时身边连一个听我说话的人都没有?”张秀秀道。
“红儿不会离开小姐的,小姐喜欢杞人忧天,将来的事还是将来再说吧,总不至于天愁地惨的。”小红道。
张秀秀听得丫鬟小红的话后,想到祁帜从自己身边离开,现在自己的娘又从自己身边离开,不禁伤心落泪起来。
小红见状,连忙端来一碗煲好的甘草、红枣、小麦汤,递到张秀秀面前。
张秀秀抬眼看了看,又看了看小红,连忙收起眼泪,接了过来。
“红儿,我最近总是莫名其妙地多愁,难为您了。”张秀秀道。
“小姐的心情红儿自然理解,近来张府的确发生了很多事,不去想那么多,喝了这碗汤睡下醒来心情自然就会好些的。”小红道。
听罢小红的话,张秀秀端着碗,用勺子在碗里顺着搅了搅,便喝了起来。
......
张府的刘管家匆匆地走到客厅,张员外正在喝茶。
“老七,如此行色发生了何事?”张员外道。
“老爷不是让老七私下打听那向大愚的动向吗?”刘管家道。
“怎么,打听到了?他人现在何处?”张员外道。
于是刘管家走上前去,将向大愚的情况细说与张员外。只见张员外听后眉头紧锁,他知道向大愚本来就有一把子力气,加上他现在又在尚小湾武馆习武,本事一定小不了。
这时,张墨轩身穿一件白色上衣走进客厅,姜烨跟在身后,只见他双手叉腰,张员外抬眼一看便计上心来。
他示意姜烨随他来到院子里,站定后看了看姜烨。
“看您有一把子力气,您动动筋骨让老爷我也瞧瞧如何?”张员外道。
张墨轩、刘管家一旁看着。
“那姜烨就给东家捣鼓几下了。”姜烨说罢紧了紧自己的腰带。
只见他站定后深吸一口气,双手缓缓抬起,紧接着又吸了一口气,然后站好马步,旋转用力出右拳,立刻侧身左腿踢了出去,如此斜踹两脚,急停后,半蹲身双拳突然从胸前冲了出去,一回头跃身跳起,来了个大鹏展翅,落地后一个回头望月。
“好,原来姜烨有这功夫,不赖。”刘管家道。
只见一套拳下来,姜烨大气不喘,一脸平静。
“您这身本事何处学来的?”张员外道。
“回东家的话,姜烨这身三脚猫的功夫,也是原来家父开旅店时,得益于一位住店武者所传,开店之后接待的都是南来北往的一些三教九流之人,他们个个戾气重脾气大,稍有不慎便掀桌摔碟,所以姜烨苦练了一些防身本事,不足挂齿。”姜烨道。
张员外听后,满腹狐疑地看着姜烨,他不太相信姜烨的话,就凭刚才姜烨展示的拳脚功夫,可不是一天两天能够练成的,没有师父的指导不太可能有这种水平,他确信姜烨背后一定有高人指点。
这时,鬼头在前屋听说后面院子里有人展示拳脚功夫,便双手叉着腰走了过来。
只见鬼头来了之后,上下打量着姜烨,一脸不屑的样子,让姜烨看着十分地不舒服,鬼头正要上前会会姜烨时,被张员外抬手给拦了回去。
“我来给你们介绍认识一下。这位是府上的团练外号鬼头,这位是我才从新宅带回来的姜烨,拳脚上有些功夫,你们二位以后同在我张某人的手下做事,大家要相互团结,一致对外。”张员外道。
“我等愿听从东家派遣。”姜烨和鬼头二人于是施礼道。
张员外将二位叫到身边,在姜烨和鬼头二人的耳边小声地说着一些耳语,二人边听边慢慢地点头。
......
尚小湾武馆里,徒弟们回来后,放下手中的工具,都去舀水洗脸擦身子去了。
张幕府和二弟坐在院子里的树荫下,二人对上午发生的事情谈论着。
“不知大哥对今日之事有何打算?”张力道。
“二弟啊,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此人已经三番五次的前来相邀,虽然给出了丰厚的条件,但咱们张府自家父以来都是自耕农,从来都是真性守业规矩之人,与反贼为伍,与盗贼同道,绝无可能。兴许太平军有昙花一现,但大哥我深信那是狗盗鼠窃,终究是成不了气候的反叛者,必将被朝廷大军主力剿灭。”张幕府道。
“想必大哥心里是有了主意?可二弟担心的是那帮反贼会以此为把柄,用威胁相利诱,于大哥不利啊?”张力道。
“二弟不慌,大哥我担心的并不在此,而是另有他处。俗话说,破山贼易,破城贼难啊!”张幕府道。
张力听后不解地看向大哥张幕府。
待吃过午饭后,张幕府便来到钱长随的门口,从篱笆缝隙里看到三弟张前正坐在凳子上掰弄他的陶土罐子,只见他边弄边用胳膊擦额头上的汗水,看样子十分认真。张幕府仔细一看,原来小翠儿的院子里,已经摆满了一层一层的陶土毛坯罐子,这些毛坯罐子上门铺了一层厚厚的稻草。
只见张前一扭头,看到了站在外面的大哥。
“大哥为何不进来啊?”张前道。
“三弟,近来衙门里有些繁忙,吃饭时没见到您就出来随便看看而已。”张幕府道。
“我挺好,没事,小翠儿,您佬爹来了?”张前道。
只见小翠儿挺着个大肚子,从屋里走了出来。
“佬爹来了,咋不进屋喝口水呢?”小翠儿道。
张幕府看了看小翠儿的模样,微笑地看着她。
“近来柱子他娘的身子咋样了?”张幕府道。
“也没咋样,总是时好时坏的,反反复复,胡话说的多,我身子不方便,就是苦了柱子。”小翠儿道。
“诶,百善孝为先,赡养老人没有苦不苦的。‘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您自个要做好才是真的。”张幕府说道。
“佬爹放心,小翠儿明白。”
说罢,张幕府转身走了,小翠儿站在那里看着佬爹离去的背影,心里嘀咕着:佬爹今儿怎么了?突然来我这儿看看?又将目光转向三叔身上。
......
衙门寅宾馆的侧室,郑知县和钱长随二人正在说话。
“钱长随,近来您的老母亲身体可好?”郑知县道。
“多谢老爷牵挂,近来家母身体时好时坏,钱长随是怕时间太久耽误了衙务,就由小翠儿帮助照顾一二。”钱长随道。
“暂且衙务不紧,您可尽心照顾老母亲,‘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孝而亲不在’,人生来到后半段,作为后人要擅长共情陪伴,认真倾听老人家过去的事情,将来兴许是一笔财富,您可不要留下悔恨!”郑知县向钱长随说道。
“老爷教训的极是,孝敬父母,乃为人之本,从小钱柱子没了爹,是娘一手将我含辛茹苦地拉扯大,娘的养育之恩,柱子永生难忘,只是看着娘在病痛中的挣扎,柱子真是痛心入骨。”说罢钱长随揉了揉眼睛。
“人生无常,生老病死,往复循环。只要我们本分尽孝,不留遗憾,做到无愧于心就好。您家小翠儿如今身怀六甲了吧?”郑知县道。
“柱子也是担心她的身子怕是吃不消。”钱长随道。
“兴许老人家她是在等待一个结果!”郑知县意味深长地说道。
钱长随站在那里默不作声。
“本县近来听说下面一些地方吃喝之风十分盛行,是该杀杀这股歪风了。通知各房各班,未时本县要在衙门正堂有话要说。”郑知县道。
“得令,柱子这就去办。”说罢钱长随转身离开。
未时之际,把总任春茂并衙门六房四班大小吏役已经在正堂里伫立静候,郑知县从后侧走到公案前,脸色凝重,环视台下诸位后,眼睛落在麻头役身上。
“麻头役,为何如此狼狈,这身上的泥巴是何原因?”郑知县道。
台下站立之人一听郑知县的话,大家不由得将目光聚集到麻学堂的身上。
只见他身上沾满了泥巴,脸上还没有来得及洗干净,一见这个模样,有的人不由捂嘴偷笑了起来。
“回大人的话,卑职原本是在田里插秧,听见长随通知未时许知县大人有要紧衙务后,随便洗了手脚,连忙吃了几口饭,这就赶了过来,请老爷恕卑职失礼。”麻头役道。
张幕府一看麻头役的装束,也是差点笑了出来,只能轻轻地叹气摇头。
郑知县见状便不再赘述,于是他双手将头顶顶戴轻轻地摘下,置于公案上。
“本县今日召集衙门所有吏役,是因本县听闻近来一些人伙同下面士绅大行吃喝送礼之风,如今这些陋规十分盛行,有的还把参与酒肉吃喝叫有‘头面’。看似礼尚往来,随风入俗,其实盘剥的还是穷苦百姓。朝廷历来痛恶这些陋规,特别是道光元年颁发的谕旨,令各省督抚率领藩司严查陋规,并坚决做到严查真查,且一经查实,要秉公执法,果断重惩。看似移风易俗,实则是暗含曲突徒薪、防患于未然的道理,陋规如若不除,长此以往必将民不聊生,国家疲弊。”郑知县道。
台下站立之人,个个聚精会神,不敢有丁点闪失,心虚地听着,生怕随时被点名,因为这些陋规在他们身上那是常有的发生。
“本县听说衙门里的一些吏役经常借衙务之名,大行吃拿卡要,甚至有的遇事面上真查,故意放大芝麻小事,制造紧张空气,私下得了好处便假办。户房典吏尚云安、兵房典吏李运民、礼房典吏徐环林、吏房典吏胡四垚、快班头役樊荣胜、壮班头役吕祥玉、捕班头役胡一博,你们好大的胆子,本县多次提示尔等要警钟修身,可你们私下结伙吃喝,甘愿接受士绅的吃请,仰头喝酒、低头收银,还想瞒天过海,当我郑某人不闻不问,全然不知吗?”郑知县怒道。
于是尚云安、李运民、徐环林、胡四垚、樊荣胜、吕祥玉、胡一博等立刻站了出来,个个跪倒在正堂台下,大声求饶。
“知县大人,我等知错,以后再也不敢了。”
“哼,尔等枉为读书人,自古读书人的本分就是明理守规。看来只有大板,才能助你们长长记性,你们平日享乐太多,忘记自己过去的苦,这一课本县今日要帮你们补上!”郑知县道。
“吏房典吏胡四垚,本县当初视您人才难得,被人顶替,还职于您,不曾想您让本县大失所望。在本县筹办全民习射之际,着您往各乡各镇传达县令,您却分别和青山店、潘新店、莽张店、孙家店的乡绅世俗们聚集一起吃吃喝喝,听说还得了不少好处,可有此事?”郑知县道。
“卑职辜负知县大人的一片苦心,在金银面前没能经受住诱惑,请知县大人饶了卑职这一次,往后再也不敢了。”胡四垚跪地央求道。
“捕班头役胡一博,您三番五次的聚集吃喝,拿了员外们多少银子,私下里帮他们办了多少事?本县经常告诫衙门大小吏役‘立世三心’的要义,感恩之心、敬畏之心、有责之心。论计谋您精不过士绅,玩头脑您玩不过商人,给您吃喝送您银子,别人看中的是您这身官衣,唯有您还被蒙在鼓里沾沾自喜聊以自慰,老子说:道不远人,本县以为重在心道。既然规矩您不守,告诫您不听,那就休怪我郑某人不客气了。”郑知县道。
“大人饶命,小的知错了。”胡一博连忙磕头求饶。
“来呀,将胡四垚、胡一博二人各打***板,其余之人如有再犯,也是今日的下场。”郑知县道。
于是麻头役也不再犹豫,毫不客气地将二人先后按在长凳上打了起来。只听见整个正堂里一片哀嚎,打的龇牙咧嘴苦相毕露,叫喊声真可谓余音绕梁。
一顿痛打之后,二人耷拉着脑袋,怎么也没有想到,好不容易挤破头进了衙门,谋个差职,却遇到这个苦主,真是塌了门架断了梁——倒楣透顶。
郑知县看着胡四垚的惨状,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其他人静静地站在原地,对郑知县突如其来的一招给震慑住了,个个心惊胆寒。
“即日起,本县决定在全县施令,剔除一些不成文的规矩,逐步消除聚众吃喝、节寿礼、门生礼、签子钱等,衙门任何大小官吏均不得以此敲诈乡邻百姓,一经发现罪加一等决不轻饶,由幕府即刻草拟通告皂班着人张贴各乡各镇。”郑知县道。
“卑职得令,即刻就办。”张幕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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