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疯子与赌徒

第3章

风像刀片一样往喉咙里灌。

陈牧的双腿机械地蹬踏着自行车踏板。

肺叶火烧火燎。

凤凰牌自行车的链条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在那扇巨大的铁栅栏门前猛地刹住。

红旗机械厂。

几个穿着保卫科制服的男人正聚在门口抽烟，说说笑笑。

那通关于炸药的电话显然还没引起足够的重视。

也是。

这个年代没有反恐演习，没有狼来了的故事。

对于刘彪那种老油条来说，只要没看见火苗，那就一定是有人闲得蛋疼。

陈牧把自行车往墙角一扔。

没有上锁。

他整理了一下军大衣的领口，压低帽檐，径直走向侧面的小门。

“哎哎！干什么的？”

一个年轻保卫干事吐掉瓜子皮，拿着警棍指了指陈牧，“厂区重地，闲人免进。”

陈牧脚步没停。

他偏过头，视线在那张稚嫩的脸上扫过。

张小六。

刘彪的小舅子。

上辈子因为倒卖厂里的废铜烂铁进了号子，这会儿还是个想逞威风的临时工。

“市局便衣。”

陈牧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红皮证件，在手里一晃即收。

那是他的退伍证。

但在这种紧张的语速和压迫感下，没人能看清上面的字。

“刚刚接到线报，那个炸厂子的嫌疑人可能混进去了。刘科长在里面吗？”

张小六愣住了。

便衣？

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硬煞气，确实不像普通工人。

再加上陈牧手里那本红皮证件……

“在……在三号坑值班室……”张小六结巴了一下，“刚进去。”

“把门看好。放跑了一个，唯你是问。”

陈牧丢下一句，身形一闪，已经进了厂区。

张小六下意识立正：“是！”

等他反应过来想查验工作证时，那个高大的军大衣背影已经消失在煤堆后面。

【警告：宿主使用欺诈手段干涉他人行动。】

【时间紊乱值：12/100】

脑海里的电子音没能让陈牧的脚步慢下半分。

厂区很大。

轰鸣的机器声掩盖了一切。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和煤灰味。

陈牧熟门熟路地穿过机修车间，避开了两条主干道，直插三号矿坑。

上一世，他在这个厂里摸爬滚打了三年。

哪里的围墙缺了口，哪里的井盖松了，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前方出现了一座高耸的井架。

巨大的卷扬机正在旋转，钢缆绞动，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一群戴着柳条帽的矿工正排着队，准备进入罐笼。

那个熟悉的灰色身影就在队伍中间。

王大柱正跟工友显摆着手里的新毛巾，脸上的褶子里全是笑意。

罐笼的铁门正在缓缓拉开。

像一张等待进食的巨口。

陈牧看了一眼视网膜上的倒计时。

03:32:15。

来得及。

但不能硬来。

冲过去把王大柱拽出来容易，但这会引起骚乱，甚至会被不知情的工友当成捣乱分子按住。

那样只会耽误更多时间。

要救，就得全救。

要停，就得全停。

陈牧转身冲向井架旁边的一座红砖平房。

调度室。

透过满是灰尘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坐着两个穿制服的男人。

其中一个身材臃肿，正把两条腿翘在桌子上，手里端着茶缸，唾沫横飞地吹着牛。

刘彪。

那个电话里被他戏弄的保卫科长。

陈牧推门而入。

木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屋里的两个人吓了一跳。

刘彪手里的茶水泼了一裤裆，烫得他嗷地叫了一声，猛地跳起来。

“哪个不长眼的……”

骂声戛然而止。

刘彪看清了门口的人。

一个穿着旧军大衣的年轻人，寸头，脸如刀削。

那双眼睛……

不像是来办事的，倒像是来索命的。

“你是谁？哪个车间的？”

刘彪把茶缸往桌上一顿，伸手去摸腰间的橡胶棍，“不知道进调度室要喊报告吗？”

旁边的小干事也站了起来，一脸警惕。

陈牧反手关上门。

落锁。

咔哒一声脆响，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是谁不重要。”

陈牧走到桌前，拉开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

这种反客为主的姿态让刘彪愣住了。

“重要的是，我知道你在找那个打电话的人。”

刘彪眯起了眼睛。

那股子地痞流氓的狠劲上来了。

“是你小子？”

他狞笑着绕过桌子，“行啊，胆儿挺肥。敢自投罗网？戏弄保卫科，那是破坏生产，那是反革命罪！小张，拿绳子，把他捆了送局子！”

小干事刚要动手。

陈牧没动。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刘彪那张油腻的脸。

“1984年12月14日。”

陈牧报出了一个日期。

很轻。

却像是一根钉子，瞬间把刘彪钉在了原地。

小干事拿着绳子，不知所措地看着科长。

刘彪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

“你说什么？”

“那天晚上雪很大。”陈牧语速平缓，像是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东城废品收购站。一辆蓝色的解放卡车。车牌号东C-1024。车上装的是红旗厂三车间报废的一批紫铜线圈。一共三百斤。”

死寂。

调度室里只能听到墙上挂钟走动的滴答声。

还有刘彪急促的喘息声。

那是他的死穴。

那批铜线是他利用职务之便偷运出去的，卖了整整两千块钱。

这件事除了他和那个收废品的，天知地知。

这个穿军大衣的小子怎么会知道？

陈牧把手伸进大衣口袋。

刘彪下意识后退一步，手按住了腰间的警棍。

这小子要是掏枪……

陈牧掏出来的不是枪。

是一包“大生产”香烟。

他慢条斯理地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火。

“刘科长，这事儿要是让厂纪委知道，你是得蹲篱笆子，还是吃花生米？”

刘彪额头上的冷汗下来了。

他挥了挥手。

“小张，你出去。”

“啊？科长，这……”

“滚出去！把门带上！没我命令谁也不许进来！”

刘彪咆哮道。

小干事吓得一哆嗦，扔下绳子，灰溜溜地跑了。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刘彪擦了一把汗，脸上的凶狠变成了色厉内荏的谄媚。

“兄弟……不，老弟。哪条道上的？想要多少，开个价。”

他把这当成了勒索。

陈牧笑了。

他站起身，把那根没点的烟别在刘彪的上衣口袋里。

“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救人。”

陈牧指了指窗外正在运转的井架，“拉警报。停产。撤人。”

刘彪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停产？你疯了？今天全厂冲刺一季度开门红，这时候停产，厂长能扒了我的皮！”

“不停产，你会死。”

陈牧逼近一步，身高优势让他俯视着这个胖子，“那个电话不是开玩笑。三号井下真的有问题。瓦斯浓度已经超标了，现在的通风系统根本排不出去。只要有一点火星……”

他在撒谎。

但他必须撒谎。

在这个年代，没人会相信一个重生者的预言。

只有把恐惧植入对方的骨髓，才能撬动这块铁板。

“你怎么知道？”刘彪还在挣扎。

“因为那三百斤铜线，我也知道。”

陈牧的声音像是魔鬼的低语，“我还知道你在外面养的那个相好，住在纺织厂宿舍三单元201。她怀孕三个月了吧？”

刘彪彻底瘫软在椅子上。

这小子是鬼吗？

这事儿连他老婆都不知道！

【系统提示：成功利用未来信息实施威慑。商业信息库解锁进度：5%。】

【时间紊乱值：25/100】

“还有三个小时。”

陈牧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一旦爆炸，作为主管安全的保卫科长，你不但要背那三百斤铜线的锅，还得背这几十条人命的债。到时候，不用纪委查你，那些死难家属就能把你撕碎。”

“你自己选。”

“是现在挨厂长一顿骂，还是以后吃枪子儿。”

刘彪哆嗦着手，从兜里摸出打火机，点了好几次才把烟点着。

他看着陈牧。

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不容置疑的笃定。

这种笃定让他感到恐惧。

“我……我没权力直接拉闸。”刘彪声音嘶哑，“得……得总工签字。”

“那就去伪造现场。”

陈牧一把抓起刘彪的衣领，把他从椅子上提了起来，“你不是最擅长搞些歪门邪道吗？找个借口，说有人举报井下埋了炸药，必须清场排查。这个理由够不够大？”

“够……够了。”

“那就去。”

陈牧松开手，帮刘彪整理了一下领口，“记住，是你发现的险情。是你力挽狂澜。事成之后，那三百斤铜线的事，烂在肚子里。”

刘彪咽了口唾沫。

贪婪和恐惧在眼里交织。

如果真的有危险，那这就是立大功的机会。

如果是假的……顶多就是个误报，挨顿批。

和坐牢比起来，这笔账谁都会算。

“行！妈的，豁出去了！”

刘彪抓起桌上的对讲机，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通话键。

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总台！我是刘彪！接到确切情报，三号井下有爆炸物！重复，有爆炸物！命令所有作业人员立即停止工作，全部升井！马上！”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撕裂了厂区的喧嚣。

呜——呜——

那凄厉的声音像是一把把尖刀，扎进了每个人的耳膜。

窗外，井架上的红灯开始疯狂闪烁。

正在排队的工人们乱成了一团。

陈牧站在窗前，看着那个巨大的卷扬机缓缓停下。

看着王大柱骂骂咧咧地被赶出了罐笼区域。

那个悬浮在王大柱头顶的黑色骷髅标志，闪烁了两下。

碎了。

变成了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蝴蝶任务：阻止矿难。阶段一完成（停止入井）。】

【当前存活人数：37/37】

【警告：危机并未解除。井下瓦斯浓度仍在临界点。任何火花都可能引发爆炸。】

还没完。

只是把人撤出来了。

但那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还在那里。

如果不解决根本问题，这只是把死期推迟了而已。

刘彪瘫在椅子上，满头大汗：“完……完了。警报拉了。要是搜不出炸药，我就死定了。”

“搜得出来。”

陈牧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那叠工业券，随手扔在桌上。

“我要一张井下通风管道的图纸。”

“你要干什么？”刘彪惊恐地看着他。

陈牧嘴角勾起一抹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既然没人埋炸药。”

“那我就下去，给你们造一个‘炸药’出来。”

只有坐实了井下有危险，这场停产才能变成永久性的整改。

只有彻底整改，这三十七个人的命，才算真正保住。

哪怕为此，要在这个年代，当一回彻头彻尾的疯子。

陈牧一把抓过墙上挂着的矿灯和自救器，利索地往身上一扣。

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像是干了三十年的老矿工。

“开门。”

他对刘彪说。

刘彪看着这个疯子，颤颤巍巍地举起钥匙。

门开了。

陈牧大步走了出去，逆着那些惊慌逃窜的人流，走向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视网膜上。

那个鲜红的倒计时，只剩下最后的一小时。

01:00:00。

他要在这一小时里，和死神抢时间。

也要在这个1985年的春天，给自己搏一个未来。

【游戏难度升级。】

【检测到“时间守护者”波动。】

【请宿主做好准备。】

陈牧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

来吧。

老子连死都死过一次了，还怕你们这群查水表的？

他按亮矿灯，纵身跳进了那辆还没完全停稳的检修矿车。

车轮摩擦着铁轨，溅起一串耀眼的火花。

在那火花映照下，陈牧的脸上露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

“发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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