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揽月初临

引路的内侍脚步轻盈，行走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几无声息。周明轩微躬着身，亦步亦趋，额角已见细汗，显是心中忐忑。鱼七渺——此刻的沈沅，垂首紧跟，目光只落在舅父官袍下摆一寸之地，耳中却将周遭一切细微声响纳入心底。

穿廊过院，越走越深。宫廷的肃穆与奢华交织成无形的压力，空气里弥漫着龙涎香、檀香以及无数名贵脂粉混合的馥郁气息，甜腻得有些令人窒息。远处有隐约的韶乐与笑语传来，更衬得这条通往揽月阁偏殿的路径幽深寂静。

终于，内侍在一处垂着杏黄软帘的月洞门前停下，转身，脸上依旧是那程式化的笑容：“周监副，沈姑娘，请在此稍候，容咱家进去通禀。”

“有劳公公。”周明轩忙道，下意识地理了理本就很平整的衣襟。

内侍掀帘进去。不过片刻，帘子再次掀起，出来的却是一位身着湖蓝色宫装、年约三十许、面容端庄、眼神清亮的姑姑。她目光在周明轩身上一扫，便落在了鱼七渺脸上，带着审视，却也并不让人生厌。

“沈姑娘是吧？娘娘正在里面赏画，听闻姑娘对古物颇有见解，特让奴婢出来相请。周监副，还请在此饮茶稍候。”姑姑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

周明轩忙不迭应下，低声嘱咐鱼七渺：“沅儿，仔细回话，莫要冲撞了娘娘。”

鱼七渺轻轻“嗯”了一声，对那姑姑福身一礼，这才跟着她，迈过那高高的门槛，步入内室。

与外间的寂静不同，内室温暖如春，四角鎏金仙鹤铜炉中吐着袅袅青烟，香气清雅了许多。地上铺着厚厚的西番莲纹栽绒地毯，脚步落在上面悄无声息。陈设并不如何穷奢极欲，但一几一榻，一画一瓶，无不透着内敛的精致与极高的品味。

窗前紫檀木雕花长案旁，一位宫装丽人正微微侧身，看着案上展开的一幅画卷。她约莫二十七八年纪，穿着家常的杏子黄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袄，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乌云般的发髻上只簪了一支通透的羊脂白玉凤头簪，并几朵小小的珍珠绢花。容颜并非倾国倾城的绝色，但眉目舒展，气质雍容华贵中，又带着一丝书卷气的沉静，正是如今圣眷正浓的端贵妃。

“娘娘，沈姑娘到了。”引路的姑姑轻声禀报。

端贵妃并未立刻回头，目光依旧流连在画上，只轻轻“嗯”了一声。片刻，她才缓缓直起身，转过来，目光落在鱼七渺身上。

那目光温和，带着几分好奇，如同打量一件新得的、有趣的玩意儿，并无苛责，却让鱼七渺瞬间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她立刻依礼深深下拜：“民女沈沅，叩见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不必多礼，起来吧。”端贵妃的声音悦耳，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走近些，让本宫瞧瞧。”

鱼七渺起身，垂眸上前几步，在距离长案五六步处停下，依旧微垂着头，姿态恭谨。

“抬头。”端贵妃道。

鱼七渺依言缓缓抬头，目光却依旧低垂，不敢与贵妃直视。她能感觉到端贵妃的目光在她脸上细细逡巡，尤其在眉眼处停留了片刻。

“模样倒是齐整，眼神也清亮。”端贵妃似是自语，又似是对身旁的姑姑说，“周监副倒是养了个好外甥女。听说，你懂画？”

“回娘娘的话，民女不敢说懂，只是自幼随家父胡乱看过几本杂书，学过几日涂鸦，略知皮毛，登不得大雅之堂。”鱼七渺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卑与紧张。

“不必过谦。能入周监副的眼，带来这鉴珍会，总该有些过人之处。”端贵妃笑了笑，指了指案上的画，“你来瞧瞧这幅《秋山问道图》，看看如何？”

鱼七渺这才将目光投向那幅画。画是绢本设色，描绘秋日山景，高士问道，笔法苍劲，设色古雅，意境幽远。初看之下，确是一幅难得的佳作，颇有五代宋初的遗风。

但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又上前一小步，凝神细看。通灵诀带来的敏锐感知，让她在目光触及画作的瞬间，便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妙的“不协调”。这幅画的“气”整体是沉静悠远的，符合古画特征，但在几处山石的皴法转折、以及题款印章的朱砂印泥色泽上，却隐隐透出一丝过于“完满”的匠气，以及一丝极淡的、属于近数十年才有的某种矿物颜料的“新”意。

这并非全然的仿作，而是……“移花接木”之作。画心大部分可能是古绢甚至古画残片，但被高手修补、接笔、并重新题款盖印，做成了一幅“完整”的“古画”。这种作伪手段极为高明，非真正精通且感知敏锐者，难以察觉。

“怎么？看不准？”端贵妃见她久久不语，问道。

鱼七渺心中飞快权衡。贵妃突然考较，绝非一时兴起。是试探她的深浅？还是借她之口，点明此画有问题？联想到周明轩“恰巧”得帖，自己“恰巧”被带来，贵妃“恰巧”召见并问画……这一切，恐怕仍在“羽”的筹划之中。借她之口，在鉴珍会前，于贵妃面前“小小展露”一下能力，为后续接触《千里江山图》做铺垫，同时也在贵妃这里挂个号？

“民女愚见，斗胆妄言，若有错漏，还请娘娘恕罪。”鱼七渺再次福身，声音清晰了些，“此画笔意高古，气象浑成，乍看确是大家手笔。然则……”她顿了顿，指向几处山石皴擦之处，“这几处笔锋转换间的‘气’略有窒涩，不如整体流畅自然，似有后人数笔添补之嫌。且此题款印章，印泥宝光过亮，沉入绢索的‘旧’意，与画心历经岁月形成的‘旧’气，微有参差。民女浅见，此画或为古画精妙仿作，或乃以古画残片为基础，高手接补而成。若论艺术价值，仍是上品；若论流传有序，则需……谨慎考校。”

她的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

端贵妃听罢，脸上那温和的笑意深了些，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她并未评价鱼七渺所言对错，只是轻轻抚过画轴，淡淡道：“哦？你倒是眼尖。这幅画，是前日内府送来，让本宫品鉴的。连宫里几位老供奉，看法也莫衷一是呢。”

她这话，似是认可了鱼七渺的判断。内府送来的画，有问题……这其中的意味，就深了。

“民女胡言乱语，娘娘恕罪。”鱼七渺做出惶恐状。

“何罪之有？鉴古赏今，本就是各抒己见。”端贵妃摆摆手，不再看画，目光重新落回鱼七渺身上，带着一丝探究，“你舅父说你于古物一道颇有天赋，本宫原还不信，如今看来，倒是他藏私了。今日鉴珍会，各方进献的奇珍不少，那幅北狄进献的《千里江山图》摹本，更是争议颇大。你既来了，便好好看看，回头……也说与本宫听听。”

果然！重点在这里！贵妃特意提前见她，问画是假，关注《千里江山图》才是真！她是自己好奇，还是受人所托？或是……她也属于某方势力？

“民女定当仔细观看，只是学识浅薄，恐有负娘娘厚望。”鱼七渺谨慎应答。

“无妨，本宫也不过是闲来好奇。”端贵妃语气随意，转而问道，“你舅父在钦天监，近日可还忙碌？听闻他夜观星象，似有所得？”

话题忽然转到周明轩身上。鱼七渺心中警觉，面上不显，依旧恭敬道：“舅父公事，民女不敢过问。只知他时常熬夜观星，说是近日天象……确有殊异。”她将“殊异”二字说得轻微，符合一个不甚懂行的闺秀转述口吻。

端贵妃眸光微动，轻轻“嗯”了一声，未再深问。“好了，你且去吧。鉴珍会也快开始了。你舅父该等急了。”

“民女告退。”鱼七渺行礼，缓缓退出。

直到走出偏殿，重新看到等在廊下、神色不安的周明轩，她才轻轻舒了口气，后背竟已惊出一层薄汗。与贵妃这番短短对答，看似平常，却步步机锋，暗流涌动。贵妃对那幅《秋山问道图》的真伪显然心中有数，她的目的，一是试探自己这个“沈沅”的斤两，二是点出《千里江山图》这个目标，三……似乎还在探听周明轩观星的动向？

钦天监，观星，天象殊异……这与“山河社稷图”，与“天工秘境”，又有什么关联？

“沅儿，娘娘……没为难你吧？”周明轩见她出来，急忙上前低声问。

“没有，娘娘只是问了问那幅画，很是和蔼。”鱼七渺低声道。

周明轩松了口气，擦了擦汗：“那就好，那就好。走，鉴珍会要开了，我们快过去。”

揽月阁正殿已是人影幢幢，衣香鬓影。官员、勋贵、世家子弟、女眷们低声交谈，气氛热烈而矜持。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郁的香气和一种无形的竞争与炫耀的气息。

鱼七渺跟着周明轩，在靠后、不起眼的位置寻了个座。她目光低垂，却将殿内情形尽收眼底。看到了许多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有前世记忆中的权贵，也有今生才知的朝臣。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殿前左首，那一片相对清静的区域。

那里设着几张特制的紫檀木长案，铺着明黄锦缎。数位气度不凡的皇亲宗室已然落座。其中一人，身着暗紫色常服，外罩玄狐裘，面色是久病的苍白，正微微侧首，与身旁一位老亲王低声说着什么。他偶尔以拳抵唇，轻咳两声，眉宇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病气与疏离。

靖王，萧彻。

他似乎并未注意到后方角落里的“沈沅”，目光清淡地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了殿门方向，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鱼七渺的心，几不可查地快跳了一拍。十日未见，恍如隔世。她如今顶着他人的面皮，坐在陌生的角落，而他，依旧是那位看似病弱、却掌控着影阁的皇子。他们之间，隔着重重身份、无数耳目、以及各自背负的隐秘与算计。

就在此时，殿门外传来内侍悠长响亮的通传：

“北狄使臣，献礼入殿——”

殿内微微一静，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那缓缓打开的、沉重的殿门。

鱼七渺也抬起了眼。

只见一行数人，身着北狄服饰，当先一人手捧一个狭长的、覆盖着明黄绸缎的紫檀木画匣，步履沉稳，走入殿中。

绸缎之下，便是那幅牵动了无数人心神的——《千里江山图》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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