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抉择

“癸七”。

女子清晰冷冽的声音，在这破晓的山神庙后，激起一阵无声的惊雷。

鱼七渺浑身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又轰然冲向头顶，耳中嗡嗡作响。癸七——那枚铁令上的编号。母亲留下的，与“羽”组织相关的凭证。眼前这女子，是“羽”的人！她口中的“主上”，难道是“羽”组织的首领？他们怎么会知道她在这里？又怎会知道她持有“癸七”令？甚至连她“已死”脱身、会在此地出现都一清二楚！

陆沉舟的反应比她更快。在那女子话音落下的刹那，他受伤的身躯已骤然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左手不动声色地按向了腰间——那里本应藏着短刃，但鱼七渺瞥见，他指尖触到的位置空空如也，短刃已留在了漱玉轩那黑衣头领的胸口。他右手微微后移，以一个保护的姿态将鱼七渺挡得更严实，尽管他自己已是强弩之末，肩头的伤口在方才急停的瞬间再次崩裂，血迹迅速扩大。

“尔等何人？”陆沉舟的声音比女子更冷，带着影阁特有的、浸染过血腥的杀伐之气，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地上两名同袍的尸体，又回到那女子和她身后两名沉默的随从身上。那两人身形凝立，气息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显然是高手。一对三，且己方有伤有累，胜算渺茫。

“我们是谁，陆大人不是已经猜到了么？”女子并未回答，反而轻轻一笑，那笑意未达眼底，苍白的手指灵活地把玩着那枚黑色羽毛铁片，目光饶有兴致地在陆沉舟和鱼七渺之间逡巡，最后定格在鱼七渺紧握的、藏着香粉盒的荷包上。“或者，该问问你身后的……沈姑娘？”

她知道靖王安排的新姓氏！鱼七渺心头再震。这个“羽”组织的情报能力，简直可怕！难道靖王的安排，从一开始就在他们的监视之下？还是说，影阁内部……

陆沉舟的脸色也沉了下去，眼神中寒光闪烁。但他没有妄动，只是将鱼七渺护得更紧，冷声道：“不管你们是谁，此人现在受靖王殿下庇护。让开。”

“庇护？”女子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唇角弧度更深，眼神却越发冰冷，“陆大人以为，就凭你和地上这两位，还有那位远在别庄、自顾不暇的靖王殿下，能‘庇护’得了谁？”她上前一步，明明只是随意一站，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主上要接癸七回家，是念在故人旧情。陆大人若执意阻拦……”她目光扫过陆沉舟肩头刺目的鲜红，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恐怕今日，便要再多添一座新坟了。只是不知，是为谁而添？”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肃杀之气在晨风中弥漫。陆沉舟背脊挺直，半步不退，但他紧握的拳头和微微急促的呼吸，暴露了他伤势的沉重和力有不逮。鱼七渺能感觉到他身体传来的细微颤抖。

一边是重伤力竭、但代表着靖王势力、对她有救命之恩的陆沉舟。一边是神秘莫测、实力不明、口称“接她回家”却出手狠辣的“羽”组织。

跟她走？那个所谓的“家”是什么地方？母亲与“羽”究竟是何种关系？是归宿，还是另一个陷阱？从这女子行事风格和地上尸首来看，绝非善地。

不跟她走？陆沉舟能挡住吗？就算侥幸逃脱，靖王的安排显然已暴露，柳氏那边会否顺藤摸瓜？“已死”的她，又能躲到哪里去？失去了靖王这条线，她孤身一人，如何解毒？如何复仇？如何查明一切？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在鱼七渺脑中冲撞。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最后一丝清明。她不能死在这里，也不能让陆沉舟因她而死。靖王这条线暂时不能断，但“羽”这条母亲留下的、充满谜团的线，也必须抓住。

“陆大人。”她忽然开口，声音因烟熏和紧张而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从陆沉舟身后半步迈出，与他并肩而立，目光迎向那苍白女子，“请问阁下如何称呼？”

陆沉舟眉头一拧，侧目看她，眼中带着不赞同和警告。

女子挑了挑眉，似乎对鱼七渺此刻还能保持镇定并主动开口有些意外，但也仅此而已。“你可以叫我，‘青鸢’。”她淡淡道，目光审视着鱼七渺，“癸七，时辰不早了。主上耐心有限。”

“青鸢姑娘。”鱼七渺微微颔首，无视了陆沉舟愈发凌厉的眼神，缓缓道，“我随你们走。”

“小姐！”陆沉舟低喝，语气严厉。

鱼七渺没有看他，只是继续对青鸢说道：“但我有两个条件。”

“哦？”青鸢饶有兴味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一只试图与猛虎讲条件的幼兽，“说说看。”

“第一，”鱼七渺指着地上的两具影阁护卫尸体，声音微冷，却清晰，“人死如灯灭，请姑娘允我，稍作掩埋，让他们入土为安。此非请求，是为人底线。”她在试探，试探“羽”的行事准则和对生命的漠视程度。

青鸢沉默地看了她两秒，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然后，她轻轻摆了摆手。她身后左侧那名一直沉默如石的随从，立刻上前，动作麻利地开始处理尸体，虽无工具，但手法熟练，竟真的寻了处稍平整的土地，快速挖坑掩埋。效率高得令人心惊。

“第二，”鱼七渺继续道，手心已是一片湿冷，“我与陆大人有救命之恩未报，与靖王殿下亦有未完之约。我随你们去，但需让我知晓，此去何为？归期何时？‘主上’与家母，究竟是何关系？若不能释我疑虑，我纵是身死，亦难从命。”她在赌，赌对方需要她“活着”且“合作”，赌母亲在“羽”中的地位或许不低，赌这“主上”对母亲旧情或许真的存在。

陆沉舟看着她瘦削却挺直的背影，眼神复杂。他忽然发现，这位看似柔弱、一直处于被保护位置的大小姐，在绝境之中爆发出的冷静、果决甚至带着一丝锋利的谈判姿态，竟隐隐有几分……殿下当年的影子。或许，殿下看中的，正是她骨子里的这份东西。

青鸢听完，脸上那点似笑非笑的神情终于敛去，恢复了彻底的冰冷。她盯着鱼七渺，空气仿佛再次凝固。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的问题，见到主上，自然明了。至于归期……”她顿了顿，“主上要见的人，从未有‘归期’一说。不过，你若乖乖合作，主上或许会允许你，以新的身份，去做你该做、想做的事。”

这话说得含糊，但鱼七渺听懂了潜台词：合作，或许还有一定自由，甚至能继续追查母亲之事、向柳氏复仇。不合作，恐怕就是彻底失去自我，甚至性命。

“至于靖王和这位陆大人……”青鸢的目光淡淡扫过陆沉舟，“今日之事，可以当做从未发生。他们可以继续他们的计划，我们接走我们的人。两不相干。这是主上最大的诚意，也是底线。”她的话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这已经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局面。至少，靖王这条线没有完全断掉，陆沉舟能活下来。

鱼七渺不再犹豫。她转身，面向陆沉舟，深深一福，动作标准，带着世家女的矜持，却又有一丝诀别的意味：“陆大人，救命之恩，没齿难忘。请转告殿下，约定之事，七渺……沈氏女，不敢或忘。若有机缘，必当图报。今日一别，望自珍重。”

陆沉舟嘴唇紧抿，握着空鞘的手背青筋隐现。他看着鱼七渺平静却坚定的眼眸，知道她已做出选择。这个选择或许危险，但可能是目前唯一的生路，甚至……是一条能更快接触核心秘密的险路。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干涩：“保重。”

鱼七渺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即将天明的山野，然后毅然转身，走向青鸢。晨风吹起她破烂的衣角和散乱的发丝，单薄的背影在熹微晨光中，竟有种孤绝的挺拔。

“走吧。”她对青鸢道。

青鸢不再多言，转身便走。两名随从一左一右，隐隐将鱼七渺护在中间（或者说看守在中间），动作迅捷无声。

陆沉舟站在原地，目送着那几道身影迅速消失在林木深处，直到再也看不见。他捂着肩头崩裂的伤口，靠着冰冷的庙墙缓缓滑坐在地，失血过多和力竭带来的晕眩阵阵袭来。他必须尽快离开此地，向殿下复命。

而此刻，被夹在两名沉默高手中间疾行的鱼七渺，心中并无多少脱离险境的轻松，只有对前路更深的警惕与茫然。青鸢走在最前面，步伐轻盈利落，仿佛对这山林地形了如指掌。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天色已大亮，他们来到一处更加荒僻的山涧。涧水潺潺，雾气氤氲。青鸢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一支细短的骨笛，凑到唇边，吹出一段奇异而低沉的旋律，不成调子，却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

片刻之后，山涧浓雾深处，隐约传来“咿呀”一声轻响，像是木桨划水的声音。紧接着，一艘毫不起眼、篷布灰旧的乌篷小船，如同幽灵般，破开晨雾，悄然驶至岸边。

船头立着一个戴着斗笠、身形佝偻的老艄公，默不作声。

青鸢率先跳上船，回头看向岸上的鱼七渺，苍白的面容在晨雾中有些模糊。

“上船吧，癸七。”她声音平淡，“这水路，会带你……回家。”

家？鱼七渺望着那幽深不见底的涧水，和那艘仿佛要驶向迷雾尽头的孤舟，心头一片冰凉。

她抬步，踏上了摇晃的船板。

乌篷小船调转方向，悄无声息地滑入浓雾深处，很快便失去了踪迹，只留下潺潺水声，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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