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血色惊夜

“砰——！！”

漱玉轩并不坚固的院门，在第三次猛烈撞击下，门闩断裂，两扇门板轰然向内洞开！

寒风裹挟着前院飘来的烟尘和焦糊味，瞬间灌入。四个穿着黑色劲装、面蒙黑巾的汉子闯了进来，动作迅捷，眼神凶戾，手中都提着明晃晃的钢刀，刀刃在远处火光的映照下，反射出冰冷的寒光。

为首一人身形高壮，目光如电，一扫院中景象——主屋门窗紧闭，悄无声息，唯有窗纸上透出微弱摇曳的烛光。他嘴角扯出一个狞笑，低喝道：“搜！仔细搜！夫人有令，务必确保大小姐‘安全’！”

“安全”二字，咬得格外重，透着森然杀意。

三人应声，两人扑向厢房和耳房，一人提刀直奔主屋正门。高壮头领则站在原地，鹰隼般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整个院落，尤其在那扇虚掩的后窗上停留了一瞬。

主屋门并未上锁。那提刀汉子一脚踹开房门，屋内景象映入眼帘——

炭盆余烬未熄，散发出微弱红光。床榻帷幔低垂，隐约可见一个人形蜷缩其中，似是沉睡。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安神药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气？

汉子微微一愣，但随即狞笑着提刀上前。“大小姐，得罪了，府中走水，小的奉命护卫您去安全地……”话音未落，他猛地挥刀，朝着床榻上的人形狠狠斩下！

“嗤啦——”

刀锋劈开锦被，斩入床板，发出沉闷声响。触感不对！没有砍中血肉的阻滞感！

汉子脸色大变，急欲抽刀后退。然而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床榻内侧，一道纤细的人影如同鬼魅般从厚重的帷幔阴影中弹射而出，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不是从床上，而是从床与墙壁的狭窄缝隙里！鱼七渺根本没在床上！

她手中没有武器，只有一盆从炭盆中迅猛泼出的、尚带着暗红余烬和灼热炭灰的混合物，劈头盖脸，朝着那汉子的面门罩去！

“啊——！”炽热的炭灰入眼，汉子发出凄厉的惨叫，下意识扔掉钢刀，双手捂脸踉跄后退。

鱼七渺一击得手，毫不停留，甚至没有去捡地上那把钢刀（她拿不动，也用不惯）。她纤细的身影如同滑溜的泥鳅，借着汉子遮挡视线的刹那，矮身从他腋下钻过，直扑向洞开的房门！她的目标不是院内，而是连接着主屋与西侧耳房的那道不起眼的窄门！

“拦住她！”院中的高壮头领反应极快，见状暴喝，同时身形如电，疾扑而来！他没想到这看似弱不禁风的尚书千金，竟有如此急智和胆魄！

另外两个搜索厢房的汉子也闻声冲出，封堵前路。

鱼七渺心跳如擂鼓，肺部因剧烈运动和紧张而火辣辣地疼，体内那股赤血藤带来的暖流此刻疯狂涌动，似乎被危机激发，竟让她感觉四肢充满了短暂爆发的力量，但随之而来的是经脉微微的胀痛。她知道这力量不可持久，且代价不小。

她看也不看扑来的头领，在即将被抓住衣领的瞬间，猛地将一直攥在左手中的几枚铜钱，朝着迎面冲来的两个汉子面门射去！同时右手一直藏在袖中的剪刀，狠狠向后划出，不求伤人，只求逼退！

高壮头领没料到她还有这手，侧身避让，抓向她后领的手慢了半拍。迎面两个汉子也被突如其来的暗器扰乱了步伐。

就是这电光石火的间隙！

鱼七渺已扑到那扇窄门前，用力一撞！门没锁，应声而开，她闪身而入，“砰”地一声从里面将门闩插上！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演练过无数遍。

窄门内是连接主屋和西耳房的杂物间，堆放着些旧箱笼和屏风，光线昏暗。鱼七渺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剧烈喘息，冷汗浸透了内衫。她能听到门外愤怒的踹门声和吼叫。

“撞开！她跑不了！”是高壮头领气急败坏的声音。

“头儿，这屋子……”

“管不了那么多！夫人要她死，她就必须死！放火！连屋子一起烧了！就说大小姐不幸葬身火海！”高壮头领显然被激怒，也失去了耐心，直接下了绝杀令。

鱼七渺心头一沉。最坏的情况发生了。他们不仅要杀她，还要毁尸灭迹，制造意外！她迅速环顾这间狭窄的杂物间，没有其他出口，只有一扇高高在上的、用来通风换气的小气窗，根本无法过人。

难道真要困死在这里？不！

她目光落在那些蒙尘的旧箱笼和废弃屏风上，一个疯狂的念头闪过。她记得，这杂物间的地板下，似乎有个不大的空隙，是当年修建时为了防潮留下的，后来被杂物堆满，几乎无人记得。位置……

她凭着模糊的记忆，奋力搬开几个轻些的箱笼，露出下面腐朽的木质地板。果然，有一块地板边缘的缝隙略大。她拔出剪刀，用力撬动。

门外，已经开始传来泼洒火油的特有粘稠声响和刺鼻气味！他们动作太快！

“快点！”鱼七渺咬牙，将全身力气和那股躁动的药力都灌注于双臂，剪刀的薄刃深深楔入地板缝隙。

“咔……咔嚓……”老旧的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被她硬生生撬起一块！下面黑黢黢的，果然有个不到两尺见方、深约半人的空隙，堆满了陈年的灰尘和虫蛀的木屑。

来不及犹豫！鱼七渺将那撬下的地板虚掩在洞口上方，自己则蜷缩起身体，不顾灰尘扑面，拼命向那狭窄黑暗的空隙中挤去！就在她上半身刚挤进去，费力地将双腿也收进来的刹那——

“轰——！！”

门外，火光骤起！炽热的火焰瞬间吞噬了木门，并以惊人的速度沿着泼洒的火油向内蔓延！热浪和浓烟透过门板的缝隙汹涌而入，杂物间内温度急剧升高，空气迅速变得稀薄灼热！

鱼七渺蜷缩在黑暗憋闷的地板空隙下，用袖子死死捂住口鼻，抑制住咳嗽的冲动。头顶上方传来木板燃烧的噼啪声，灼热的气流炙烤着她的后背。灰尘和浓烟呛得她眼泪直流，视线模糊。她能感觉到火舌正在舔舐她头顶上方那块虚掩的地板，灼热感越来越清晰。

要死了吗？重生一次，还是逃不过葬身火海的命运？母亲……父亲……靖王……“羽”……无数念头在濒临窒息的晕眩中闪过。

不！不能死！仇还没报！真相还没查明！她还没有拿回属于自己和母亲的一切！

求生的本能和滔天的恨意，让她在极度缺氧中仍死死保有一丝清明。她颤抖着手，摸向怀中那个装着香粉盒的荷包，紧紧攥住。那里有钥匙，有令牌，有希望……

就在她意识开始涣散，肺部如同破风箱般剧烈抽痛，眼前阵阵发黑之时——

“咻——！”

一声极其轻微、却锐利无比的破空声，穿透了火焰燃烧的咆哮，仿佛就在她头顶上方极近处响起！

紧接着，是“噗嗤”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以及一声戛然而止的、短促的惨哼！

鱼七渺混沌的意识猛地一清。

是……箭矢？不，比箭矢更短促锐利的声音……是弩箭？还是飞刀？

没等她细想，头顶上方燃烧的木板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裂响，似乎被什么重物砸中！然后，是重物落地的沉闷声响，就砸在她藏身的地板空隙旁边，震得尘土簌簌落下。

紧接着，是几声更加密集而短促的金铁交鸣之声，兵刃破风声，以及几声压抑的、充满惊怒的呼喝与闷哼！打斗声！就在这杂物间内，就在她头顶上方！人数不多，但异常激烈！

有人来了！是敌是友？

鱼七渺屏住呼吸，将身体蜷缩得更紧，耳朵拼命捕捉着上方的声响。

打斗声很快停歇，快得令人心悸。只剩下火焰燃烧的爆裂声，以及……一种液体汩汩流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一个沉稳的、略带急促的脚步声快速靠近，停在了她藏身的地板旁。

“鱼小姐？”一个熟悉的、冰冷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担忧的声音响起，是陆沉舟！

鱼七渺心头一松，劫后余生的虚脱感瞬间席卷全身，几乎让她瘫软。她想回应，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有细微的、带着烟尘呛咳的呜咽。

头顶的地板被猛地掀开，灼热但新鲜的空气涌入。陆沉舟沾着血迹和烟灰的脸出现在洞口，他手臂和肩头都有新的撕裂伤，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刀。看到蜷缩在灰尘中、狼狈不堪却还活着的鱼七渺，他眼底似乎极快地闪过一丝如释重负。

“得罪了。”他二话不说，探身伸手，一把将她从狭窄的空间里捞了出来，动作迅捷却不失小心，避开了她身上可能受伤的地方。

鱼七渺双脚落地，腿一软，差点栽倒，被陆沉舟稳稳扶住。她这才看清杂物间内的景象——火势已被迅速扑灭大半，只剩下些余烬在冒着青烟。三个黑衣杀手的尸体倒在血泊中，皆是咽喉或心口一击毙命，伤口细窄，正是影阁惯用的手法。那个高壮头领倒在不远处，胸口插着一柄没至柄的短刃，双目圆睁，脸上还残留着惊骇与不甘。

陆沉舟只有一个人，却在这短短时间内，于火场中干净利落地解决了四名好手。

“能走吗？”陆沉舟声音急促，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门口方向。前院的喧哗和火光依旧，但漱玉轩这边的动静，恐怕很快会引起注意。

鱼七渺用力点头，强撑着站稳，喉咙火烧火燎，嘶哑道：“春桃……从后窗走了……”

“知道。殿下已派人接应。”陆沉舟言简意赅，从怀中掏出一块浸湿的布巾递给她，“捂住口鼻，跟我走。此地不宜久留，柳氏发现失手，必有后招。”

鱼七渺接过湿布捂住口鼻，清凉感让灼痛的呼吸道稍缓。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一眼陆沉舟身上新旧交错的伤痕，没有多问，只是紧紧跟在他身后。

陆沉舟没有走向门口，而是带着她来到杂物间内侧一面看似完整的墙壁前。他伸手在墙壁某处不起眼的砖缝间按了几下，又用力一推。

“咔哒……嘎吱……”

墙壁竟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缝隙，后面是黑黝黝的、不知通向何处的密道！冷风从密道深处涌出，带着地底特有的阴湿气息。

鱼七渺瞳孔微缩。尚书府里，竟然有她都不知道的密道？看这机关和痕迹，绝非近年所建。是母亲留下的？还是父亲？亦或是……前朝？

陆沉舟没有解释，率先闪身而入，转身向她伸出手：“快！”

鱼七渺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火光未熄、血色弥漫的废墟，琥珀色的眼眸中，所有劫后余生的脆弱和惊悸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沉淀下来的恨意与决绝。

柳如眉，苏曼柔……这场火，这笔血债，我鱼七渺记下了。

她收回目光，将手放入陆沉舟沉稳有力的掌心，毫不犹豫地踏入了那片未知的黑暗。

墙壁在他们身后悄无声息地合拢，隔绝了火光与血腥，也暂时隔绝了身后的杀机与阴谋。

密道向下延伸，深不见底，只有陆沉舟手中一颗夜明珠散发出微弱的光芒，照亮前方不过丈许的潮湿石阶。

黑暗中，陆沉舟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凝重：

“鱼小姐，琉璃阁的蓝光信号，是殿下与您约定的最后手段。信号既出，意味着您已无路可退。从现在起，您‘鱼七渺’这个身份，在明面上，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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