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暗阁迷踪

那枚黑色羽毛铁片，鱼七渺最终没有去碰。

她在窗内静静站了许久，直到手脚冻得麻木，才缓缓退开。铁片依旧躺在积雪上，像一个沉默的警告，又像一个诱饵。无论是哪种，贸然接触都非明智之举。

她仔细检查了窗户内侧，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或气味，然后回到床上，和衣躺下，睁眼到天明。

晨光初现时，春桃进来伺候洗漱，照例先悄悄检查了窗台，随即低呼一声：“小姐，窗台上有个……”

“别动它。”鱼七渺打断她，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就当没看见。”

春桃脸色发白，点了点头，手脚麻利地端来热水，再不敢多看窗台一眼。

鱼七渺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中自己苍白憔悴的脸。眼下的乌青，唇色的黯淡，倒是不用再刻意伪装了。她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梳着长发，思绪却飞快转动。

羽毛铁片……会是谁？目的为何？是敌是友？与母亲留下的秘密有关，还是冲着她与靖王的接触而来？

信息太少，无从判断。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她不能再被动等待了。琉璃阁必须尽快去，母亲留下的东西必须拿到手。每多耽搁一日，变数就多一分。

“春桃，”她忽然开口，“我让你清点的母亲旧物里，有没有……特别沉、或者声音听起来不太对的东西？比如盒子、匣子，或者封了底的瓶罐？”

春桃正在整理床铺，闻言仔细想了想，摇头：“回小姐，奴婢都仔细翻检过，大多是寻常物件，绣品、书卷、笔墨之类，没什么特别沉的。倒是有个樟木小匣，但里头只装了些干枯的花瓣，没什么分量。”

鱼七渺点点头，不再多问。看来母亲藏匿的东西，并不在那些明面的旧物里。一切的关键，仍在琉璃阁。

接下来两日，风平浪静。柳氏又派人送了一次补品，鱼七渺照例让春桃“不慎”打翻。苏曼柔似乎消停了些，没再往漱玉轩送任何东西。窗台上的羽毛铁片在第二日清晨消失了，不知是被风吹落，还是被放置者收回。

鱼七渺乐得清净，专心调养身体，默记琉璃阁的地形图，并在脑中反复推演可能遇到的状况。精神力恢复得差不多，头痛已基本消失，只是丹田处那股因强行逆转气血引发的寒气，依旧盘踞不散，时不时带来一阵隐痛。

第三日，是约定去济世堂取药的日子。

午后，雪停了，天色却依旧阴霾。鱼七渺依旧是一身素淡装扮，裹着厚厚的斗篷，带着春桃和两个婆子，乘马车前往城南。

马车里，她闭目养神，指尖却无意识地捻着袖口。赤血藤，能否缓解“缠丝”之毒？靖王以此示好，所求为何？那个留下羽毛铁片的神秘人，今日是否还会出现？

济世堂到了。与前几日不同，今日堂内格外冷清，只有两个伙计在柜台后打盹。陈掌柜一见她，便从后堂转出，脸上挂着生意人惯有的客气笑容：“小姐来了，药材已备好，请随老夫到后堂查验。”

鱼七渺颔首，示意春桃和婆子在外等候，自己跟着陈掌柜穿过一道窄门，来到后堂一间僻静的药室。

药室里弥漫着浓郁的药香，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了各式药材。陈掌柜从一个上锁的黄花梨木匣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段暗红色、表面有螺旋纹理、拇指粗细的根茎，散发着独特的、略带辛辣的清香。

“这便是赤血藤，炮制了整整三日，火候刚好。”陈掌柜将油纸包推到鱼七渺面前，“小姐验看。”

鱼七渺没有直接用手去碰，而是凑近了些，凝神细嗅。通灵诀带来的敏锐感知，让她能分辨出药材中蕴含的“气”。这赤血藤的气味纯净而炽烈，带着一股勃勃生机，与“缠丝”那种阴冷甜腥的滞涩感截然相反。是上品，且炮制得法。

“有劳掌柜。”她收回目光，从袖中取出准备好的银票，放在桌上。

陈掌柜看也没看银票，却压低声音道：“小姐，昨日有人来堂里打听，问是否有一位年轻小姐来寻赤血藤。”

鱼七渺心头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哦？掌柜如何说？”

“老夫只说近日确有几位客人问过此药，但赤血藤难得，尚未到货，含糊过去了。”陈掌柜捋了捋山羊胡，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打听的人面生，口音却带着点北边的腔调。”

北边？鱼七渺瞳孔微缩。柳氏是北狄细作，她手下的人有北边口音，再正常不过。果然，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监视之下。济世堂这条线，恐怕也不能再用第二次了。

“多谢掌柜提点。”她将赤血藤仔细包好，收进袖袋，“日后，或许还有麻烦掌柜之处。”

“好说。”陈掌柜笑了笑，意有所指，“济世堂做的就是药材生意，只要价格合适，什么药都能寻来。小姐若还需要别的‘安神’药材，尽管开口。”

鱼七渺明白，这是暗示靖王这条线依旧可用，只是需要更隐秘的方式。她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起身告辞。

离开济世堂时，她刻意在门口停留片刻，目光扫过街对面几个看似寻常的摊位。卖糖葫芦的老汉，挑着担子的货郎，蹲在墙角晒太阳的乞丐……每一张面孔都平凡无奇。但她知道，其中至少有一双，是柳氏的眼睛。

马车驶回尚书府，一路无事。但鱼七渺能感觉到，那种被暗中窥视的感觉，如影随形。

回到漱玉轩，天色已近黄昏。她屏退旁人，只留春桃在室内，将赤血藤取出。

“小姐，这药……”春桃看着那暗红色的根茎，有些迟疑。

“找人，将这药材混在平日煎的安神药里，一次只加米粒大小，文火慢煎两个时辰，滤出药汁，趁热服下。”鱼七渺嘱咐，“记住，只能你亲手做，绝不能假手他人。煎药后的渣滓，用炭火烧尽，灰烬埋到院角那株腊梅树下。”

“是，奴婢记下了。”春桃郑重接过，用干净帕子包好，藏入怀中。

鱼七渺走到窗边，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亥时，琉璃阁东，老槐树下。

去，还是不去？

陆沉舟的警告犹在耳边：“近日多蛇鼠窥伺。”济世堂外的盯梢证实了这一点。柳氏的人盯得这么紧，琉璃阁那边，会不会已经布下了陷阱？

但若不去，母亲留下的东西可能永远不见天日，甚至可能被柳氏或其他势力先一步找到。她已经没有时间再等了。

“春桃，”她转身，声音平静，“今晚你不用守夜，早点歇息。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春桃脸色一白：“小姐，您要……”

“去做我该做的事。”鱼七渺打断她，走到妆台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套深蓝色的粗布衣裙——那是前两年府里给下人做的冬衣，她因嫌颜色老气从未穿过，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帮我换上。”

亥时将至，万籁俱寂。

鱼七渺换上粗布衣裙，用深色布巾包住头发，脸上薄薄扑了一层暗色的粉，遮掩过于白皙的肤色。她对着模糊的铜镜看了看，镜中人影模糊，像个不起眼的粗使丫头。

她将母亲留下的那支素银簪子紧紧攥在手中，冰凉的触感让她心神稍定。推开后窗，寒风灌入。她回头看了一眼内室摇曳的烛火，深吸一口气，翻身跃出窗外，落地无声。

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她贴着墙根阴影，避开偶尔巡视的婆子，朝着府邸西北角疾行。夜晚的尚书府寂静得可怕，只有寒风穿过枯枝的呜咽。沿途经过几处院落，偶有灯火，也都早早熄了。

越靠近西北角，越是荒凉。琉璃阁孤立在一片荒废的园子深处，周围杂草丛生，树木凋零。三层小楼在惨淡的月光下投出幢幢黑影，飞檐翘角如同蛰伏的巨兽。

鱼七渺伏在一丛枯萎的灌木后，远远观察。阁楼门窗紧闭，挂着锈蚀的铜锁，看上去久无人迹。但陆沉舟的地图标得清楚，东侧一楼的角门，门轴早已损坏，用力一推便能进去。

她耐心等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确认周围并无异样，这才猫着腰，贴着墙根，迅速移动到阁楼东侧。

老槐树就在东墙外，枝干光秃，在风中微微晃动。树下的阴影格外浓重。

鱼七渺没有立刻过去，而是屏息凝神，仔细倾听。除了风声，只有自己压抑的心跳。

她按捺住紧张，轻轻推开那扇虚掩的角门。门轴发出极其细微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一股陈年灰尘混合着木头腐朽的气味扑面而来。

屋内一片漆黑。鱼七渺适应了片刻，才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勉强看清轮廓。果然如地图所示，一楼堆满了废弃的桌椅、箱笼，蒙着厚厚的灰尘。

她不敢点火折子，只能凭着记忆和微光，小心翼翼地向楼梯方向挪动。脚下不时踩到杂物，发出轻微的声响，每一声都让她心跳加速。

好不容易摸到楼梯，木质台阶在她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她记得地图标注，避开第三级和第七级，脚步放得极轻。

二楼比一楼更空旷些，只有些破旧的屏风和散落的书籍字画。月光从破损的窗纸漏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鱼七渺不敢停留，径直走向通往三楼的楼梯。

就在她的脚即将踏上第一级台阶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东面那扇窗户下，似乎有一片区域的灰尘……不太一样。

像是被人最近擦拭过，或者……踩踏过。

她的心猛地一沉。

有人来过。而且，就在不久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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