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七的雪,下得撕心裂肺。
冷宫的破瓦挡不住风,寒气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进骨头缝里。鱼七渺蜷在霉烂的稻草堆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三日前灌下的哑药,烧穿了她的嗓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的甜腥。
视线是模糊的,只能看见破窗外一方灰白的天,雪片子斜斜地砸进来,落在她干裂的唇上,瞬间就化了,连丁点儿湿润都留不下。
脚步声就是这时候响起的。
细碎,轻巧,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由远及近,停在掉了漆的宫门外。
“姐姐。”
门被推开,一股混合着暖香的风卷进来,冲散了满屋的腐朽气。鱼七渺僵硬地转动眼珠,看见一片雪白的狐裘边角,然后是一张脸——苏曼柔的脸。
她的好庶妹。
苏曼柔披着雪白的狐裘,怀里抱着鎏金手炉,脸颊被外面的寒气冻出两团娇艳的红晕,更衬得那双杏眼水光潋滟,我见犹怜。她身后跟着两个粗使嬷嬷,低着头,抬进来一盆银丝炭,悄无声息地放在地上。
暖意“轰”地漫开,鱼七渺却觉得浑身的血都冻住了。
“这炭可还暖和?”苏曼柔往前走了一步,素手轻轻掩了掩鼻尖,眼底却漾着藏不住的笑意,“妹妹特意挑的上好银丝炭,没有烟气,不呛人。”
鱼七渺张了张嘴,只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别急呀,姐姐。”苏曼柔在她身前几步外停下,寻了张还算完旧的凳子,用帕子仔细擦了,方才坐下。姿态优雅,仿佛仍在尚书府的花厅里。“今儿来,是给姐姐报喜的。”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太子殿下——哦,如今该称陛下了——已经下旨。鱼家通敌叛国,证据确凿,满门……抄斩。”
鱼七渺的瞳孔骤然缩紧。
“父亲是午时三刻动的手。”苏曼柔的声音轻飘飘的,像在说今日的雪景,“菜市口围了好多人呢。都说鱼尚书一世清名,怎么就……想不开呢?”
“啊……啊——!”鱼七渺猛地挣扎起来,枯瘦如爪的手抓向那张脸。可身子刚抬起一半,就被身后两个嬷嬷死死摁回稻草堆里。她像离水的鱼一样抽搐,喉咙里的呜咽混着血沫,喷溅在肮脏的衣襟上。
“至于你那个痴傻的弟弟,”苏曼柔像是没看见她的挣扎,慢条斯理地抚着手炉上精致的花纹,“流放路上染了疫病,前日就咽了气。尸首扔在乱葬岗,这会儿……怕是连骨头都不全了。”
轰——
世界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声音。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抽,随即传来窒息般的剧痛。鱼七渺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那不是因为寒冷,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灭顶的绝望。弟弟……那个总是跟在她身后,傻乎乎叫她“阿姐”的孩子……连全尸都没留下。
眼泪混着脸上溃烂的脓血滚下来,烫得她浑身发抖。她死死瞪着苏曼柔,那眼神里淬着血,淬着恨,淬着要将眼前人生吞活剥的疯狂。
“还有这个。”苏曼柔从袖中取出一物,悬在她眼前。
羊脂白玉,雕着缠枝莲纹,正中一点天然朱砂,红得像凝固的血。
母亲的遗物。前世咽气前,她亲眼看着苏曼柔从她贴身小衣里扯走。
“当年你说我偷这玉佩,害我被父亲罚跪祠堂三日。”苏曼柔的声音冷下来,眼底那点伪装的温柔终于剥落,露出底下冰冷的恶意,“如今物归原主,姐姐可看清楚了——这玉佩,本就该是我的。”
她将玉佩收回怀中,起身,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轻声道:“对了,柳娘娘让我带句话。”
鱼七渺的喘息骤然停住。
“多谢沈夫人当年……发现了那封密信。”苏曼柔笑吟吟的,“这才让我们提前布局,送你鱼家满门……”
她红唇轻启,吐出最后四个字:
“上、黄、泉、路。”
柳氏!继母!
原来母亲不是病逝……是发现了柳氏是细作,才被灭口!
“啊——!!!”
凄厉到不成人声的嘶吼从鱼七渺喉咙里挤出,她疯了一样往前扑,却被嬷嬷死死按住。哑了的嗓子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有野兽般的哀嚎,混着血,混着恨,混着滔天的悔与不甘。
“时辰到了。”苏曼柔退到门外,怜悯地看她最后一眼,那眼神像看一只挣扎的蝼蚁,“姐姐,妹妹送你最后一程。”
嬷嬷端上一碗药。
黢黑,浓稠,腥气扑鼻。
她的下颌被粗暴地掰开,冰冷的碗沿抵住牙齿,那液体灌进来,灼烧般滚过喉咙,一路烧进五脏六腑。剧痛炸开,视线迅速模糊,最后的光影里,是苏曼柔含笑的脸,和那声温柔的、浸着毒的送别:
“下辈子,记得别挡别人的路。”
……
*
冷。
刺骨的冷,从四面八方涌来,水灌进口鼻,肺里火辣辣地疼。
鱼七渺猛地睁开眼。
淡粉的纱帐,绣着玉兰的锦被,空气里有淡淡的、她惯用的栀子香——是她未出阁前,在尚书府闺房的味道。
“小姐!小姐您醒醒!”
有人用湿帕子擦她的额角,触感冰凉。鱼七渺僵硬地转头,对上一张圆脸——丫鬟春桃,她前世的贴身侍女,后来为护她被柳氏活活杖毙。此刻,春桃眼睛红肿,满脸是泪。
“小姐,您可算醒了!吓死奴婢了……”春桃哭出声。
鱼七渺怔怔地看着她,又缓缓抬手,看向自己的手。
手指纤细,皮肤白皙,没有冻疮,没有伤疤。腕子上戴着一只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母亲留给她的及笄礼,前世被苏曼柔抢走,再没回来。
她猛地坐起身。
“小姐,您慢点!您刚落水,身子还虚……”春桃忙扶住她,眼泪掉得更凶。
落水?
是了……十四岁这年腊月,苏曼柔约她去花园赏梅,在结冰的池塘边“失足”滑倒,顺手将她拽下水。寒冬腊月,池水刺骨,她大病一场,高烧三日。
就在她病中,柳氏“偶然”在她房里搜出了父亲书房失窃的祖传玉佩,人赃并获。她百口莫辩,父亲盛怒之下将她禁足半年,心也彻底偏向了“乖巧懂事”的苏曼柔。
那是她悲剧的开始。
“现在……是什么时辰?”鱼七渺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却真真切切能发出声音。
“刚过申时。”春桃抹着泪,“您昏迷两个时辰了,夫人和老爷都来看过,二小姐也在外间守着,哭得眼睛都肿了,刚被劝回去歇着……”
鱼七渺垂下眼眸,眼底掠过一丝冰冷至极的寒意。
哭?怕是哭她没死透吧。
“扶我起来。”她掀开被子。
“小姐,您再歇歇……”
“起来。”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春桃从未听过的、斩钉截铁的冷意。小丫鬟一怔,下意识地伸手搀扶。
鱼七渺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梳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脸。
十四五岁的少女,肌肤胜雪,眉眼精致,一双独特的琥珀色眸子清澈如水,只是此刻,那眼底沉淀着某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东西——浓得化不开的冰冷,和深不见底的沧桑。
脸上没有溃烂的伤疤,喉咙没有烧灼的剧痛。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一切尚未开始,所有惨剧还未发生的时刻。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清醒。不是梦,不是幻觉。是老天爷,给了她第二次机会。
“晚晴!你怎么起来了?”
门帘被掀开,一个身着湖蓝色缎袄的妇人急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个穿淡粉绣梅衣裙的少女。妇人约莫三十出头,容貌温婉端庄,此刻眉头紧蹙,满眼忧色——正是继母柳如眉。
而她身后那少女,生得柳眉杏眼,楚楚可人,此刻眼眶微红,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正是苏曼柔。
“姐姐!”苏曼柔扑到床边,眼泪说来就来,声音哽咽,“都是柔儿不好,柔儿没站稳,连累了姐姐……姐姐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柔儿、柔儿也不活了……”
好一幕姐妹情深。
鱼七渺静静看着她演戏,心底却翻涌着滔天的恨意,恨不能此刻就掐死她。可她不能。前世,就是这张楚楚可怜的脸,骗过了父亲,骗过了所有人,最后将她推进地狱。
“妹妹说哪里话。”鱼七渺轻声开口,声音因虚弱而显得气若游丝,语气却平静得异常,“是我自己没站稳,与你无关。”
苏曼柔一愣,抬眼看向她,对上那双琥珀色眸子时,心头莫名一跳。
那眼神……太静了,静得让人发慌。从前姐姐看她,要么是温柔的包容,要么是无奈的纵容,何曾有过这样的……深不见底?
“晚晴莫要逞强。”柳氏在床边坐下,极其自然地握住鱼七渺的手。触感温热,可鱼七渺却觉得像被毒蛇缠上。柳氏的手指,状似无意地搭上她的腕脉。“你落了水,寒气入体,得好好调理。娘已让人炖了参汤,加了驱寒的药材,待会儿趁热喝了。”
她语气温柔慈爱,脸上满是关切。
可就在柳氏指尖按上她腕脉的刹那,一股极淡的、若有似无的甜腥气,顺着呼吸飘入鱼七渺鼻尖。
这味道……
鱼七渺瞳孔几不可查地一缩。前世缠绵病榻多年,咳血而亡前,她每日喝的药里,都是这个味道!只是那时她不懂,只当是药材的苦。直到冷宫里,那个快要老死的前朝嬷嬷醉后嘀咕,说宫里整治不听话的妃嫔,有种叫“缠丝”的秘药,初时如风寒,久则蚀肺腑,最后咳血而死,脉象却只显寒症……
原来从这时起,柳氏就开始对她下毒了。
“多谢母亲挂心。”鱼七渺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杀意。
“你我母女,何须言谢。”柳氏拍拍她的手,转向春桃,“仔细伺候小姐,参汤好了便端来。”
“是。”
柳氏又殷殷叮嘱几句,这才带着一步三回头、泪眼汪汪的苏曼柔离开。临出门前,苏曼柔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藏着鱼七渺前世未曾看懂的审视,和一丝……急切的疑惑。
门帘落下。
鱼七渺缓缓松开攥紧的被褥,掌心已被指甲掐出四个深红的月牙印。
“春桃,”她低声说,声音冷得像窗外的雪,“你去小厨房看看,参汤炖得如何了。若是好了,不必端来,只说我没胃口,想先歇歇。”
“可是夫人吩咐……”
“去。”
春桃一凛,被小姐眼中那从未有过的冷厉慑住,忙应声退下。
屋内只剩鱼七渺一人。
她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有个紫檀木小匣,是她放母亲遗物的地方。匣子上了锁,钥匙她一直贴身藏着。
指尖有些抖,试了两次才打开锁。
匣子里只有几件简单的首饰,和一枚褪了色的锦囊。
锦缎已旧,可上面用金线绣的凤凰依旧栩栩如生,眼睛处缀着两颗极小的红宝石,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幽暗的光。
鱼七渺拿起锦囊,指尖摩挲着那只凤凰。前世,这锦囊一直收在匣子里,直到鱼家抄家那日,她才匆忙塞进怀里。后来和苏曼柔争夺时,锦囊被撕破,里面掉出一本薄如蝉翼的册子……那时她已濒死,只瞥见封面几个古朴的字,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后来在无数个痛苦的不眠夜里,她才恍惚想起,那册子,或许就是母亲留给她,却未来得及交代的东西。
深吸一口气,鱼七渺找到锦囊侧边一处极隐蔽的线头,轻轻一扯。
“嘶啦——”
锦缎应声破裂,一本薄薄的、泛黄的丝绢册子滑落出来,落在她掌心。
册子不过巴掌大,触手冰凉柔软,不知是何材质。封面是深青色,无字,只绣着一只与锦囊上一模一样的凤凰,只是这凤凰的眼睛,用的不是红宝石,而是两点极深邃的墨色,盯着看时,竟有神光流转的错觉。
鱼七渺翻开册子。
第一页,一行朱砂小字,铁画银钩,扑面而来:
《万物通灵诀》——以血为契,以心为引,通万物之灵,晓古今之秘。
她指尖一颤。
继续翻看,后面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记录着各种玄奥法门:如何凝神感知古物残留的“记忆”,如何以嗅觉分辨百草极致药性,如何与有灵之物沟通……
这并非武功秘籍,更像一种……玄而又玄的异能。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鱼七渺几乎没有犹豫,咬破指尖,将一颗鲜红的血珠,按在封面凤凰的眼睛上。
血珠触及墨色,竟瞬间渗入,那两点墨色骤然亮起幽光,手中的册子“嗡”地一声轻颤,化作一道温热的流光,直钻入她眉心!
无数信息洪流般涌入脑海,伴随着轻微的眩晕和胀痛。等她回过神,册子已消失不见,可那上面的每一个字、每一幅图,都清晰地烙印在记忆深处,仿佛与生俱来。
就在融合完成的刹那,鱼七渺感到周遭的世界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屋内原本寂静的空气里,似乎流淌着极其微弱、难以言喻的“气息”。墙角那盆金边瑞香传来的不再是简单的草木清香,而是一种更复杂、更鲜活的“生机”感,甚至能隐约察觉到泥土中那碗参汤残汁带来的、令人不悦的“滞涩”之意。就连手中破碎的锦囊残片,也仿佛带着一丝母亲留下的、温柔而悲伤的余温。
“原来……如此。”
母亲并非普通闺阁女子。这锦囊,这册子,是她留给女儿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护身符。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春桃回来了。
鱼七渺迅速将破碎的锦囊收进匣子,躺回床上,闭上眼。
“小姐,”春桃轻手轻脚进来,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不安,“汤炖好了,刘嬷嬷亲自送来的,就在外间……说,要看着您喝下才好回去复命。”
鱼七渺睁开眼。
果然。柳氏这是起了疑心,还是单纯要继续下毒?
“端进来吧。”她声音平静。
春桃端来一个黑漆托盘,上面放着青瓷碗,热气袅袅,那丝甜腥气在鱼七渺此刻异常敏锐的嗅觉下,无所遁形。
“小姐……”
“放下,你先出去。”鱼七渺坐起身,“在门外守着,任何人来,都说我歇下了。”
春桃担忧地看她一眼,低头退了出去。
屋内重归寂静。鱼七渺端起那碗参汤,走到墙角那盆金边瑞香旁,手腕倾斜。
褐色的药汁无声无息地没入泥土。
做完这一切,她将空碗放回托盘,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后重新躺下,目光落在帐顶繁复的花纹上,琥珀色的眼底,冰冷如铁,又燃着两点幽暗的火。
柳如眉,苏曼柔,萧胤……
还有那些藏在暗处,将她鱼家推向深渊的魑魅魍魉。
这一世,咱们慢慢算。
窗外的风雪愈发急了,扑打着窗棂,仿佛要将前尘旧事彻底掩埋,又像是在为一场即将到来的、不死不休的清算,奏响凄厉的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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