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可以骗吃骗喝了

尚蛰的手指在触及少年下颌的瞬间，如流水般下滑精准地探向其颈侧与胸口连接处。指尖传来肌肉的僵硬与不自然的鼓胀感，结合其面色青紫、无法出声、胸腔无起伏的特征，一个判断闪电般掠过她冷静的脑海——气道完全梗阻。

她不再迟疑。原本屈膝欲跪的姿态陡然变化，双将瘫软在门板上的少年半拖半抱起，使其上半身微微前倾，背对着自己，倚靠在她同样单薄的身前。

这一幕让围观者发出低呼。只见那衣衫褴褛、容颜苍白的异域女子，以一种近乎拥抱的姿势，从后方环抱住气息奄奄的少年。她双臂交叠，左手握拳，拇指侧顶住少年肚脐上方、胸骨下缘的柔软部位，右手紧紧包裹住左拳。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紧接着，腰腹核心猛然发力，双臂瞬间收紧，向内、向上，做出一个快速而有力的冲击动作。

“呃——！”

少年身体剧震，发出一声沉闷的、被扼住喉咙般的呜咽，但口中并无异物冲出。

尚蛰神色不变，她调整角度，再次蓄力，第二次冲击。这一次，力道更巧，角度更刁钻。

“嗬——咳！！！”

伴随着一声短促而剧烈的呛咳，一块拇指大小、边缘不规则、被唾液浸得发亮的褐色硬物混合着粘稠的唾液，猛地从少年口中喷出来，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异物既出，少年喉间那可怕的、持续的咯咯声戛然而止。他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随即，如同溺水者浮出水面，发出撕心裂肺的呛咳与喘息。

尚蛰并未立刻松手。她维持着环抱的姿势，支撑着少年虚软的身体，一手仍轻按在他胸腹之间，感受着那逐渐从混乱走向规律、虽然依旧急促却真实有力的心跳与呼吸起伏。直到确认呼吸通道彻底通畅，痉挛渐渐平复，她才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将少年重新放平在门板上。

整个过程，从判断到施救，不过短短十几次呼吸的时间。她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拖沓。

她并未理会地上那块致命的异物，也未去看周遭目瞪口呆、仿佛被定格的人群。而是先俯身，以指背轻触少年颈侧脉搏，又侧耳细听其呼吸音，确认气道通畅，呼吸虽促但已无哨鸣杂音。

做完这些，她才直起身，目光扫过仍未回神的军官，声音依旧空灵平稳，却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气道异物已除，气息重续。然窒息已久，脏腑受创，神思惊悸。速送温暖安静处，平卧，头侧位，防止呕吐再呛。可喂服少量温水润泽，但不可多饮。后续调理，需寻医者详辨内损，安神定惊，补益气血。”

她顿了顿，补充道：“告知医者，此子曾因异物窒息，施用腹部冲击法救回。后续数日，仍须留意有无胸腹隐痛、呕血、或声音嘶哑等症。”

军官如梦初醒，看着门板上呼吸虽弱却已平稳、脸色逐渐活泛的少年，又看向静立一旁、气息已恢复沉静的尚蛰，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他再不敢有半分怠慢怀疑，深深躬身，语气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畏：“末将…谨遵上师法旨！立刻去办！”他亲自指挥兵卒，万分小心地抬起门板，快步送往医馆。

刺史府，后堂暖阁。

潞州刺史郑裕已换了见客的常服，端坐主位，面前的茶汤袅袅生烟，他却无心品尝。城门之事，数拨回报，细节详实，尤其那天竺国师救人之举，描述得神乎其神，由不得他不重视。可翻遍文书，并无天竺使节入境记录，心中疑团如雾。

当尚蛰在王主簿引导下步入暖阁时，郑裕的目光瞬间定格。

来人一身粗陋不合身的灰色僧袍，赤足已换上了干净布袜与黑色布鞋，步履无声。长发未绾，湿意半干，如墨色瀑布披散肩背，发梢偶尔滴落细小水珠，没入灰袍，消失不见。脸上污泥洗净，露出一张清绝到近乎不真实的面容。

肌肤是冷的白玉色，细腻无瑕，因方才消耗而透出几分脆弱的透明感，仿佛晨光中的薄冰。眼底瞳仁颜色极深，近乎纯黑，清冷而遥远。

她没有立刻行礼，甚至没有立刻看向郑裕。目光先是在暖阁内缓缓扫过，掠过墙上的字画，多宝阁上的器物，烛台的光影，最后才落向主位。那目光沉静无波，无喜无怒，无惧无求。

然后，她才依照某种古老礼节，双手在胸前缓缓合十，然后微微欠身。

“贫僧尚蛰，自天竺来。见过刺史阁下。”声音响起，特有的空灵腔调在安静的暖阁中，更显清越悠远，每一个字都似带着微微的回响，敲在人心上。

郑裕心中那点因无文书记录而生的疑虑，在对上这双眼、听到这声音、感受到这气场的瞬间，竟不由自主地消散了大半。此人风姿气度，绝非寻常骗子或落魄之人能有。

他连忙起身，拱手还礼：“尚蛰大师远来辛苦。本官郑裕，忝为潞州刺史。方才闻报，大师竟在城外遭劫，本官惊骇痛心之余，亦深感惭愧。治下不严，致使大师受惊，贡品蒙尘，此乃本官之过！”

他语气诚恳，姿态放得很低。

尚蛰却并未因他的谦辞而放松。

“阁下言重了。”她开口，语调平缓，听不出喜怒，“匪徒凶悍，非人力可尽防。贫僧所憾者，非一身安危，亦非区区财物。”

她微微停顿，暖阁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息听着。

“贫僧所携，乃我王敬献东土之信物。如今，信物失于贵境，随从血染荒郊。贫僧孑然一身，幸得保全。然我王问起，东土皇帝问起，贫僧当如何作答？言道潞州官道，悍匪如梳，外使不保？还是言道，此地长官，虽知此事，却只能空言追查，无力回天？”

她没有提高声调，没有怒目而视但那平静话语下蕴含的诘问、失望，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让郑裕脊背发凉。尤其是她提到东土皇帝，虽未直言上告，但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郑裕额角见汗，连忙道：“大师息怒！本官绝无推诿之意！此案本官已列为头等要案，发下海捕文书，命各关卡、市集严加盘查，定要寻回大师失物，擒拿漏网匪徒。大师但请宽心，在驿馆好生将养，一应所需，本官全力供给。追查之事，本官亲自督办，一有消息，立即禀报大师！”

他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心中却是叫苦不迭。那些贡品听起来就价值连城，绝非寻常盗匪能识得、能保管，更可能已分散销赃或毁弃。追查？谈何容易！但这国师显然不是好糊弄的，必须做出全力姿态。

尚蛰静静听着，目光依仿佛能看穿郑裕心底的焦虑与打算。她知道火候已到，过犹不及。

半晌，她极轻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嘴唇微启：“如此，便有劳郑刺史费心。信物关乎两国体面，望刺史阁下慎之又慎。”语气稍稍缓和，算是接受了对方的表态。

她转而道：“至于论道弘法之事，贫僧此番东来，本为此缘。然身心受创，元气未复，且失物未得，心绪难平。恐需静修些时日，待神气稍足，再与贵地高僧共参其中三昧。”

郑裕哪敢说不？连忙道：“应当的，应当的！大师尽管静养。驿馆已备好清净院落，仆役俱全。大师若想了解本地风物，散心解郁，本官亦已安排妥帖人手陪同。”

他见尚蛰不再就贡品之事继续施压，暗暗松了口气，态度愈发殷勤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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