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乡

京城的雪越下越大，仿佛要将这世间的一切肮脏都埋个干净。

但醉仙楼里没有雪。这里只有春。

作为京城最大的销金窟，醉仙楼的三层暖阁里甚至要比皇宫还要热上三分。空气里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脂粉香和醇厚的酒气。

八皇子李景琰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软塌上衣襟大敞，露出一片精壮的胸膛。

他手里提着一只琥珀光杯眼神迷离，嘴角挂着那招牌式的浪荡笑容。在他脚边跪着两个衣着清凉的胡姬正剥着来自岭南的荔枝一颗颗喂进他嘴里。

“好！”

李景琰突然大笑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指着大厅中央正在跳舞的舞姬，“这腰扭得真好！赏！给本王赏！”

大把的金叶子像雨点一样撒出去，引得楼下一阵尖叫和欢呼。

“八弟真是好雅兴啊。”

一个略带焦躁的声音打断了李景琰的兴致。

暖阁的珠帘被猛地掀开，三皇子李泽宇大步走了进来。他穿得厚实一身名贵的紫貂大氅，手里不停地搓着一对铁核桃。

李泽宇长了一张精明的圆脸看着和气生财，但此刻那双小眼睛里却满是红血丝。

“哟，三哥？”

李景琰醉眼惺忪地抬起头，打了个酒嗝，“什么风把财神爷给吹来了？来来来，快给三哥倒酒！这可是西域刚进贡的‘葡萄血’，父皇都没舍得喝全被我顺出来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喝得下去！”

李泽宇挥手屏退了左右的胡姬，一屁股坐在李景琰对面，压低了声音，那对铁核桃被他捏得咔咔作响。

“老八，你听说了吗？老七在碎叶城断粮了。”

李景琰漫不经心地抓起一颗荔枝，连核一起吐在地上：“断粮？断就断呗。老七那性子，属骆驼的饿不死。再说了，这粮草的事归户部管那是老二的地盘，三哥你急什么？”

“我能不急吗？！”

李泽宇急得直拍大腿，“我在碎叶城压了三十万两银子的皮货生意！要是城破了，北狄人进来，我的银子全得打水漂！还有，老二那个伪君子，为了打击老大故意卡着粮草不发。这神仙打架，我是小鬼要遭殃啊！”

他凑近了一些，盯着李景琰的眼睛：“老八，你平时最得父皇宠爱，你在宫里就没有一点内幕消息？父皇到底是个什么章程？是救，还是不救？”

李景琰脸上的醉意似乎散了一些。

他眯起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满脑子只有生意的的三哥。

真是蠢得可爱。

大魏都要变天了，他还只盯着那几车皮货。

“三哥。”李景琰坐直了身子把玩着手里的空酒杯，似笑非笑，“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废话！当然是真话！”

“真话就是……”李景琰勾了勾手指，示意李泽宇附耳过来。

李泽宇连忙凑过去。

“真话就是你的皮货，怕是要不回来了。”

李景琰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戏谑，“不仅皮货回不来，你那些在北境屯田的私产，最好也赶紧脱手。这一把火烧起来可不管你是谁的儿子。”

李泽宇脸色煞白：“你是说……父皇要弃城？”

“嘘”

李景琰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眼神瞬间变得有些阴森，“这两个字若是传出去，三哥你我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李泽宇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铁核桃差点掉在地上。

“那……那怎么办？”李泽宇彻底慌了，“老八，你得给哥哥指条明路啊！”

李景琰重新躺回软塌上，恢复了那副浪荡公子的模样懒洋洋地说道：“明路？有啊。今晚这顿酒三哥你请了。然后回家抱着老婆孩子睡大觉，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你是说……老大？”

“老大？”李景琰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老大是个好人。老二嘛那是块烂木头，看着光鲜里面全是虫。”

“那……”

“行了，三哥。”李景琰不耐烦地摆摆手，“我这正快活呢，你别拿这些破事来扫兴。要是不想喝就赶紧走，别耽误我看美人。”

李泽宇碰了一鼻子灰，虽然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但也知道从这个醉鬼嘴里套不出更多话了。他站起身恨铁不成钢地指了指李景琰：

“你就喝吧！喝死你算了！等哪天刀架在脖子上，我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说完，李泽宇气冲冲地甩袖离去。

暖阁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有楼下的丝竹声还在隐约传来。

李景琰脸上的醉意在李泽宇离开的那一瞬间，彻底消失。

那双原本迷离的桃花眼里此刻清明得可怕，甚至带着一股如刀锋般的锐利。

“出来吧。”

他淡淡地说道声音冷漠，全然没了刚才喊“三哥”时的热络。

屏风后面缓缓走出一个红衣女子。

她有着一双淡蓝色的眸子高鼻深目显然不是中原人。她是这醉仙楼的花魁，也是整个京城男人梦寐以求的尤物苏摩。

但此刻苏摩却并没有像其他妓女那样谄媚，而是神色恭敬地跪在李景琰脚边。

“主子。”苏摩的声音带着一股异域的沙哑。

“消息送出去了吗？”李景琰转动着手里的酒杯，看着杯中摇晃的残酒。

“送出去了。”苏摩低声说道，“今晚子时，北狄的鹰隼就能飞过黑水关。左贤王那边……已经收到了您的诚意。”

李景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是真正的冷笑，不带一丝温度。

“很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看着窗外漫天的大雪。

“老七在碎叶城死守，父皇在宫里下棋，老大和老二在朝堂上斗鸡。”李景琰喃喃自语，“他们都以为自己在为大魏争命。”

苏摩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男人的背影：“主子，若是碎叶城破了，北狄长驱直入，大魏的江山……”

“大魏的江山？”

李景琰猛地转身，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这江山早就烂透了！父皇老了，他占着那个位置太久了，久到哪怕这房子要塌了，他也舍不得修只想着怎么把试图修房子的人都杀了。”

他走到苏摩面前伸手挑起她的下巴，指尖冰凉。

“苏摩你要记住。想要在一片废墟上重建新朝，就得先让这废墟……塌得更彻底一点。”

“那两万边军……”苏摩有些迟疑。

“那是代价。”

李景琰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密信，扔进了一旁的炭火盆里。

火焰腾起，瞬间吞噬了那张写满了京城防务图的纸。

“告诉左贤王碎叶城破之后，我不希望看到李崇明活着回来。”李景琰的声音冷得像冰，“他必须折在战场上。”

“是。”苏摩叩首。

李景琰重新坐回软塌再次举起酒杯，对着空无一人的暖阁敬了一杯酒。

“三哥啊三哥，你的皮货确实回不来了。”

他仰头饮尽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殷红如血。

“因为我要卖的，不是皮货。”

“是大魏的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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