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将至

大魏元和二十三年，冬至。

养心殿东暖阁的地龙烧得太旺了，热气混着浓烈得令人作呕的龙涎香

九皇子李幼安跪在最角落的阴影里，右手机械地转动着墨锭。

沙……沙……沙……

他垂着眼帘睫毛不安地颤动着，脸上的表情是恰到好处的呆滞与惊恐。这是他花了十九年时间，在这个吃人的皇宫里给自己画的一张皮。

但在那层皮囊之下，他正在心里冷冷地倒数。

“三。”

“二。”

“一。”

“大皇子，慎言！”

那个温吞吞、带着一丝虚伪悲悯的声音准时响起。

李幼安的嘴角在阴影里极其微小地勾了一下。

这就对了。戏台搭好了，角儿都到齐了，如果还是只会唱那几句陈词滥调，那也太对不起他昨晚冒着杀头风险在那封加急密信上做的手脚了。

“大哥。”

二皇子李志鹏跪在御案右侧，一身雪白的一尘不染的狐裘，衬得他那张脸愈发像个悲天悯人的菩萨，“你也知道那是两万条人命。可国库空虚是实情，两淮的赈灾款还没着落。你现在逼父皇发兵是要拿江南百万灾民的命去填边关的坑吗？”

“放屁！”

大皇子李振楷跪在左侧，一身甲胄被地龙烤得发烫就像他此刻的怒火，“老二，你少拿百姓压我！你不就是怕老七打了胜仗，手里兵权太重吗？那是咱们亲弟弟！你就眼睁睁看着他被十万北狄人围死在碎叶城？”

“是为了大魏社稷，不得不有所取舍。”李志鹏叹了口气眼角甚至泛起了一丝泪光。

好一副兄友弟恭，好一副忧国忧民。

李幼安手上磨墨的动作没停，心里却泛起一阵恶心的嘲弄。

吵吧。接着吵。

你们越是势同水火，坐在上面那只老老虎才越觉得安全。

他微微抬起眼皮，用余光扫向御案后。

老皇帝李玄祯正靠在龙椅上，手里拿着一块明黄色的丝绸，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那双浑浊的眼睛半眯着，似乎在打盹，又似乎在欣赏两只蛐蛐在罐子里互咬。

这就是大魏的皇帝。

比起边关的危局，他更在乎如何平衡这两个儿子的势力。大皇子想要兵权，二皇子想要名声，而老皇帝……他只想要那把椅子坐得更稳。

昨天深夜那封来自叶城的求援密信送进宫时，李幼安正好在御书房值夜。

那时候，老皇帝睡了。

李幼安只是做了一件很小的事他用指甲盖里藏的一点蜡油，封住了密信上关于“北狄粮草亦不足”的那一行字。

只是少了这一行字。

大皇子就觉得有一战之力拼命主战；二皇子就觉得敌强我弱，拼命主和。

一点点信息差，就足够让这朝堂炸开了锅。

李幼安看着他们争得面红耳赤的样子，心里那股压抑了十九年的暴戾终于得到了一丝隐秘的释放。

蠢货。

都是蠢货。

“够了。”

老皇帝终于擦完了那枚扳指，将它重新套回拇指上转了一圈。

争吵声戛然而止。

大皇子和二皇子立刻伏地叩头，大气都不敢出。

老皇帝没有看他们那道阴冷的目光越过两人，像一条毒蛇精准地爬向了角落里的李幼安。

“老九。”

李幼安浑身一激灵，手中的墨锭“啪嗒”一声掉在砚台里溅起几点墨汁。

他像是被吓破了胆，连滚带爬地从阴影里挪出来，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儿……儿臣在！儿臣死罪！儿臣弄脏了砚台……”

“别害怕，朕还没杀你呢。”

老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在旁边听了半天。你说说，这兵是发，还是不发？”

李振楷猛地转头目光如刀你敢说不发？

李志鹏虽然没回头但那股阴冷的威压更甚你个废物敢坏事？

李幼安趴在地上，额头触碰着冰凉的金砖。

他知道，这是一道送命题。

无论选哪边等到出了这个门，他都会被另一边的人杀死。

既然这样……

李幼安的眼神在贴着地面的那一瞬间，变得清明而冷酷。

他缓缓抬起头。

那张苍白的脸上满是泪水眼神清澈而愚蠢，透着一股子被吓坏了的懵懂。

“父皇……儿臣不懂兵法也不懂什么社稷。”

他抽噎着声音颤抖，“儿臣只是刚才磨墨的时候在想……这墨汁这么黑，若是溅在二哥那件雪白的狐裘上，肯定……很难洗干净吧？”

全场死寂。

李志鹏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护住自己的狐裘，脸色骤变。

李振楷愣住了这老九是不是吓傻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管衣服？

唯独老皇帝，擦拭扳指的动作停住了。

他盯着李幼安那双看似愚蠢的眼睛，几秒钟后突然笑了。

那笑声干涩。

“墨溅在衣服上是难洗。”老皇帝意味深长地说道，“那如果是血溅在雪地里呢？”

李幼安哆嗦了一下，把头埋得更低：“那……那就更看不见了。雪一下，就盖住了。白茫茫一片，多干净啊。”

轰。

这句话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了李志鹏所谓“大义”的脸上。

为了干净，为了体面，就把七皇子埋在雪里。

“哈哈哈哈”

老皇帝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指着李幼安，对另外两个儿子说道：“看看！看看！你们引经据典争了半个时辰，还不如这个傻子看得通透！”

“雪一下就盖住了。好！好一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笑声骤停。

老皇帝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冷得像铁。

“拟旨。”

大太监王安立刻鬼魅般出现。

“着，七皇子李崇明，即刻弃守碎叶城，退守黑水关。违令者，斩。”

弃城。

这才是老皇帝早就做好的决定。他只是需要一场争吵甚至需要一个傻子的一句“混账话”，来帮他把这个冷血的决定变得顺理成章。

李振楷瘫软在地，李志鹏松了一口气。

“还有。”

老皇帝随手抓起御案上那块象征着储君身份的盘龙玉佩扔到了李幼安面前。

当啷。

玉佩在金砖上打了个转，停在李幼安的鼻子底下。

“老九，墨磨得不错。这块玉赏你了。”

老皇帝靠回椅背，眼神戏谑，“拿着它，去刑部大牢，替朕给老四送个信。告诉他朕的刀若是生了锈，那就熔了铸钱。”

李幼安颤抖着捡起那块玉佩。

那是太子的玉佩。

在这夺嫡最惨烈的时候，把这东西赏给一个毫无根基的皇子，这哪里是赏赐？这是一块催命的肉，是为了引得那群饿狼互相撕咬。

父皇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儿臣……谢主隆恩。”

李幼安重重地磕了个头，额头上沾了一片冰凉的灰尘。

一刻钟后。

李幼安走出了养心殿。

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四周高大的红墙像两堵血色的峭壁，要把人挤碎在中间。

直到确定四周无人，李幼安那佝偻的背影才慢慢挺直。

他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那块还带着老皇帝体温的盘龙玉佩。

玉质温润，雕工精美。

他从袖中掏出一块方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块玉就像刚才老皇帝擦拭扳指一样。然后他将那块擦玉的方巾随手扔进了路旁的雪地里。

“傻子……”

他对着漫天风雪，嘴角勾起一抹极为诡异、又带着几分嘲弄的弧度。那一瞬间他眼里的怯懦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疯狂与冷静。

“父皇啊您以为这场战争怎么挑起来的？”

李幼安将玉佩揣回心口，那里跳动着一颗渴望复仇与毁灭的心脏。

“不。”

“这是第一把铲土。”

他抬起头看向那座金碧辉煌却又腐朽不堪的皇宫，轻声呢喃：

“大魏的坟，我……亲自来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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