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家法

十七年后。

楚国皇宫，皇帝的寝殿长明宫里，楚庆帝正坐在书桌前看着一份文稿，容貌随着年纪渐长更多了几分不怒而威，看完了文稿的内容，楚庆帝没什么异样的神情，只是开口道：“叫太子来。”

伺立在旁的太监总管顾进忠应了一声，出门派人传话后，又回到楚庆帝身边垂头站好。

不多时，一个少年走了进来，一身明黄锦袍，清俊的脸上不自觉带了一丝紧张的神色，恭恭敬敬地低头行礼：“儿臣见过父皇。”

“熙儿，”楚庆帝抬眼看着少年，扬了扬手里的文稿，语气淡淡道，“这是你写的策论？”

少年正是楚庆帝与皇后的独子，楚国的太子楚熙，他看了楚庆帝一眼，小心翼翼地回道：“是，儿臣不才，写得不好，还请父皇多多指点。”

“不，写得挺好，出乎朕的意料。只有一个问题，”楚庆帝看着楚熙，正色道，“是你写的吗？”

楚熙眼神飘忽了一下：“是……是儿臣写的，儿臣自知才学有限，学习了几位大家的笔墨。”

“是么？”楚庆帝盯着楚熙，忽然冷笑一声，“原来在你眼里，穆辰那小子已经算得上大家了？”

楚熙瞪大眼睛，楚庆帝脸色一变，将手里的文稿往地上一砸，怒道：“混账，不学无术不说，如今竟还敢明目张胆地蒙骗朕了，谁给你的胆子！”

见到楚庆帝发怒，楚熙赶紧跪了下来，内心挣扎了一阵，还是颓然低头道：“父皇息怒……”

楚庆帝瞪着他，冷冷道：“为了蒙骗朕，你倒是真费心，这文章是你让穆辰写的，你怕朕发现不对，才自己在里面加了几句话吧？哼，自作聪明，可惜牛头不对马嘴！”

楚熙低着头，讷讷道：“父皇息怒，儿臣……儿臣也是怕父皇生气，才……”

楚庆帝看着他颓丧的模样，心中不自觉生出失望，忽然长叹了口气，道：“不过就是一篇策论，对你来说就这么难吗？太傅这些年来对你的教导，你都学到哪里去了？”

楚庆帝话中的失望之意，让楚熙心中一惊，下意识抬头，脱口道：“父皇，儿臣，儿臣不是不想写，是真的，真的写不好……”

“你才十七岁，在朕心里，你还没有长大，朕并不是要你现在就如何惊才绝艳，”楚庆帝沉声道，“你是太子，朕可以等你慢慢成长，慢慢进步，但不是要你用些旁门左道的手段来蒙骗朕，否则你让朕以后如何相信你，如何对你寄予厚望？”

楚庆帝这话说得太重，楚熙悚然一惊，急急磕头道：“父皇，儿臣知错了，儿臣再也不敢了……”

楚庆帝没有说话，楚熙根本不敢抬起头来，屋子里一时陷入了静默。

不知道过了多久，楚庆帝长出了口气，冷喝道：“起来！滚回你宫里闭门思过，三天内给朕再交一篇策论来，还敢耍什么花样，你就不用再去书房了！”

“是，是，儿臣遵旨。”楚熙忙抬起头，一叠连声地应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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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平街，是朝廷大员聚居之处，东南角处的一座府邸，是当朝唯一的大将军的府邸，穆府。

一个青衣劲装少年骑着马走在街上，日色下，只见少年剑眉星目，俊逸绝伦，顾盼间是独属于少年人的神采飞扬，策马行到穆府门口，少年翻身下马。

穆府门房见到少年，忙迎上来笑着招呼道：“公子回来了。”

少年，正是穆将军府的公子穆辰，他点了点头，将马缰绳交给门房，举步走进了穆府。

才刚进门，一个随从装扮的人就走了过来，像是早已等候在门口，见到穆辰便一躬身道：“公子，将军有话，让你回来就直接过去正堂。”

“现在？”穆辰怔了怔，“我才从武场回来，先回去收拾一下再过去见爹吧。”

“公子，将军的意思是让你即刻过去。”随从压低了声音，道，“将军……似乎心情不太好。”

穆辰眉头微皱，心里有些打鼓，也只好点了点头：“行吧，那我现在过去。”

穆府正堂，一个身穿紫袍，身材高大的男人背对着门口站着，抬头看着正堂悬着的匾额。

穆辰走到正堂门口，见到紫袍男人微微一顿，才走了进去，恭声道：“爹，儿子回来了。”

紫袍男人，楚国大将军穆直并没有转身，仍然专注地看着匾额，穆辰不敢说话，只静静等着。

好半晌，穆直突然开口道：“辰儿，这匾额上的字，你知道是什么意思么？”

穆辰神色一凛，道：“这‘浩气长存’四个字是我们穆家的家训，是训诫穆家子孙心怀浩然正气，为国尽忠，为民解忧，不得为非作歹，有辱门风。”

穆直终于转过身来，只见他容貌英挺，虽已年近半百，鬓角隐隐生出白发，但沙场征战多年早已养成了一股凛然的气势，他看着穆辰，缓缓道：“那我穆家的家训，你做到了吗？”

穆辰心中一震，立刻跪下道：“爹，不知儿子做错什么事了，请爹明示。”

穆直深深看着眼前跪着的少年，这是他的长子，自幼天赋过人，无论文学武功皆是出类拔萃，虽然出身优渥意气风发，性子却也不乏坚毅沉稳，对这个儿子，他一直是暗自骄傲的，只是到底还是年纪太轻，思虑不够长远……思及此，穆直开口道：“皇上要太子写的策论，是你代笔的？”

“代笔？”穆辰愕然抬头：“太子是要儿子写过一篇策论，但说是想跟儿子互相探讨的。”

“听宫里传来的消息，太子在你的策论里改了几处就呈给了皇上，被皇上识破了，”穆直揉了揉眉心，道，“皇上大怒，罚太子闭门思过，三天内重新交一篇策论。”

穆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脸上的表情甚是古怪。

“辰儿，你可知道，你身为太子伴读的职责么？”穆直忽然正色问道。

“陪伴太子读书习武，保护太子安全无虞。”穆辰没有丝毫犹豫道。

穆直却摇了摇头，道：“太子读书习武，乃是太傅们的职责，你更重要的职责是跟在太子身边，在太子行差踏错的时候，及时提醒他，而不是跟着太子胡闹。”

“我……”穆辰本能地想说什么，穆直却摆摆手阻止了他，沉声道，“就算你不是故意帮着太子蒙骗皇上的，但皇上对太子生气，多少也会迁怒到你，这种时候你就不必解释什么了。你记住，太子是储君，皇上对他寄予厚望，而你要做的，就是不要辜负皇上对我们穆家的恩德。”

“是。”穆辰不敢多话，只应了一声。

“去祠堂领家法，然后在祠堂跪一夜，好好想明白爹说的话。”穆直淡淡道。

“是。”穆辰又应了一声，低头行了一礼就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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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色西沉，大将军府前又有一辆马车停了下来，车帘掀开，一个约摸十五六岁、生得明眸皓齿的灵动少女跳下了马车，身后一个丫鬟打扮的人也赶紧跟上，两人有些匆忙地往府门口走来。

门房照样殷勤地迎上来招呼：“姑娘回来了。”

少女脚步一停，匆匆问道：“我哥哥呢，他回来了吗？”

“回来了，”门房忙回道，“今儿公子申时初就回来了。”

少女听了不再多问，径直进了府，直奔穆辰所住的“乘风楼”。

“哥哥，哥哥你在吗？”刚进到“乘风楼”，少女就有些着急地呼唤着。

一个小厮装扮的年轻小子闻声而出，见到少女，仿佛看到了救星，忙迎上来招呼。

“听竹，我哥哥呢？”少女问道。

“主子他一回来就被将军叫去了，后来将军让主子到祠堂领家法，现在还在祠堂跪着呢。”听竹哭丧着脸道，“小的听到消息，打听了一圈也不知道将军为什么要罚主子……”

“领家法？”少女瞪大了眼睛，“哥哥不是受伤了吗？爹还罚他家法？我找爹去！”说着转身就要走，顿了顿，还是跺了跺脚，“不行，我还是先去看看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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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府祠堂里，穆辰笔直地跪着，脸色略有些苍白。

祠堂除了穆氏子孙旁人不得擅入，自然也没有下人在，四周一片静寂无声。

直到一阵匆匆的脚步声传来，随即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哥哥！”

穆辰还没来得及回头，就感觉一个身躯冲了过来，一时没刹住脚，重重地撞到了穆辰背上！

穆辰被撞得险些趴摔下，好在及时伸手撑住地面，他倒吸了口冷气，道：“轻语，你……”

穆轻语忙站稳身子，一叠连声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穆辰缓了口气，才道：“你怎么来了，让爹知道，又要说你了。”

穆轻语想了起来，急急开口道：“哥哥，刚才我在外祖家，见到成宇哥哥回来，说你在武场上受伤了，你又不肯去找太医，他放心不下，叫我早些回来看你。”她一边说一边打量着穆辰，道，“你伤哪儿了？为什么不看太医？还有你都受伤了，爹怎么还能罚你？”

“你一口气问我这么多，我怎么回答你？”穆辰有些无奈，“我在武场上只是不小心撞了一下，没什么大碍，只是他们不放心，叫我回来歇着，那我就偷个懒了。”

“真的没事么？”穆轻语看了看他的脸色，“那爹为什么要罚你家法？”

穆辰顿了顿，道：“我虑事不周，爹罚我也是叫我长个记性……你不要多问了，你才从外祖家回来也累了吧，快回去歇着。”

“不管怎么说，你受伤了怎么还能跪祠堂？”穆轻语皱眉道，“不行，我要去跟爹说。”

她说着转身就要往外跑，穆辰一时没拦住，赶紧起身拉住了她，大概是起得太急，头晕了一下，他定了定神道：“轻语，你别这么冒失，爹罚我自然是有他的理由，我甘心领罚。”缓了口气，又道，“好了，你快回去吧，我要跪祠堂了，让爹以为我偷懒再罚重些，我怎么办？”

穆轻语一时哑然，穆辰轻轻推了她一把：“好了，听话，快回去。”

穆轻语只好跺了跺脚，愤愤地转身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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