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僵李代

“行之，你有没有觉得我爹他今天有些怪怪的？！”

王云舟一边往回走，一边忍不住的回顾，对上他爹的目光却又猛的回头，不敢再看，只加快了脚步。

然而心里却总觉得他爹好像知道了什么，看向他的目光，不太对。

但是随即又摇摇头。

怎么可能，爹如果知道了什么，以他的性子，还不打死自己，哪能这么好说话？！

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少爷～老爷他很好啊！很疼你，对你的一切都很关心，尤其读书的事，老爷可都看着呢，今后我们要更加努力读书才好！”

行之低头跟在王云舟身旁，神情似有恍惚，想到之前老爷与他说的那些话，双手不由握紧的微微发抖，脸色却因为激动而有些潮红。

原来这府中最聪明的人是老爷，不管是他与小少爷，还是老夫人的那些伎俩，其实早就被老爷看透，只是他不说。

但是为了那个承诺，他必须，也只能去答应，况且他只是个奴才，老爷想碾死他太简单了。

“行之～你怎么回事？！

没病吧？！

真的被吓傻了？！

这话说得……你不会成叛徒了吧？！”

王云舟猛的停下脚步，一把抓住行之，目光中满是审视。

出了老爷的视线，王云舟又成了这王府中的混世魔王。

“少爷～～小的背叛什么？！背叛你，不就是出卖我自己吗？！那样老爷还能放过我？！”

行之目光平静的对手王云舟的审视，轻轻拉开抓着自己的手，拉着少爷往前走，同时还顾忌的看向身后老爷的院子的方向，生怕老爷走出来一样。

“嗯……你说的对！嘿嘿，背叛我，不就是出卖你自己吗？！这事你也是主谋。”

王云舟反应过来，顿时笑的得意又放心，见行之回头望向他爹的院子，也不由的缩缩脖子，反扯着他跑起来。

“不过我爹他都跟你说了什么？！你可得……”

“少爷，慢点！回去了我都告诉你，老爷说的……”

时光如梭，转眼间又是三年过去，这三年里王府一切如常，若说真有什么变化，也就是王云舟越发纨绔了。

十三岁的少年正是叛逆的时候，再加上家里的宠溺，更是无法无天，若不是还有个他爹镇着，只怕王云舟早就打上天庭，挂起了齐天大圣的大旗。

而王老爷，自那次将行之叫过去问话后，这三年来，每隔一两个月都会查看一下王云舟的读书课业，同时也会带上行之，看他有没有好好盯着小少爷读书。

对此，刚开始王云舟还很不习惯，总觉得他爹要干什么，可是随着后来次数多了，又没发生什么，他也就接受了，只当是他爹担心行之没照顾好他，所以在敲打行之，要盯着他好好读书吧？！

这天行之如往常一样，往王家的书阁走去，想去里面看书。

若说在王府中，行之最喜欢去的地方，除过学堂听夫子授课外就属书阁，在这两个地方他是最自在的，而不是一个奴仆。

王家虽然几代中都没出下什么读书人，但是王家的藏书却绝对是当地数一数二的，比之一些世家都不遑多让。或许正应了那句，没什么就最在乎什么吧！？

蹬——蹬——蹬——

行之一步步上楼，看着眼前一排排书籍，心中前所未有的充实而平静，只觉得口鼻间都弥漫着那一页页墨香，抚平去人心中的浮躁，驱散所以烦恼。

蹬——

踏上二楼，刚从楼梯拐角处走出，行之脚步微微一定，眼中惊诧之色一闪而过，随即快步上前，微躬着身子，对坐在书桌前的人，跪拜下去。

“小的行之，拜见老爷！”

“行之啊，我还想你今天会不会过来呢？！你果然是喜欢这地方。哼，不错，安静，清朗，满屋书香，是个好地方啊，好地方！”

王宝贵目光在屋中环顾一圈，看着一卷卷书籍孤本，心中亦莫名有些自得，毕竟这里面好一部分可是自己寻来的。

他王家虽然读书的没有几个，可是这收藏书的秉性却是很好的传承下来，这一阁的书卷古籍，在另一方面又何尝不是见证了他王家的成长？！

只可惜，他王家的子孙藏书却不读书，反倒是一个家奴小厮读了书，不得不说是一种讽刺啊！

“行之啊！快起来，快起来，你这孩子，不是说了不要多礼，在我眼里，你也是我王家的孩子，跟云舟一样。都是我看着长大的。”

“谢老爷厚爱！您的大恩，小的没齿难忘！没有王家的庇护，小的数年前都暴尸荒野了。这些小的从不敢忘！”

“哈哈哈……好孩子，好孩子，你做事总是叫我放心，有你陪着云舟，老爷我啊，才好将他放出去。”

王宝贵大笑着，缓缓走到窗前，看着窗外，轻声说道“幼鸟终究是要离巢的，只有离巢了才能飞向天空。云舟今年也十三岁了，我打算让他去书院求学，你觉得呢？！”

“老爷都是为了小少爷好，想来小少爷定不负老爷期许，在书院好好读书，学识更加精进。

到时小的定当好好伺候小少爷，让小少爷学成归来，争取早日金榜题名。”

行之恭敬的跟着王宝贵身后，捧着茶碗，高举着送到王宝贵手边。

“哈哈哈……行之啊，老爷我就知道你最懂老爷的心思。既如此，下来跟云舟好好准备一下，下月初就去吧！”

王宝贵端起茶碗，押抿一口，只觉得这书阁中泡的茶水都泛着墨香。

“小的遵命。”

行之恭顺的应下，跟在王宝贵身后，随他又走到楼梯口。

“你不用下来了，好好去看书吧！老爷我可很看好你！等着云舟的好消息。”

王宝贵摆了摆手，目光深深的看了行之一样，下楼去了。

“老爷慢走，小的必不负您的厚爱与期许。小少爷定当金榜题名。”

行之恭敬的向王宝贵拜别，直到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这才起身，只是后背已浸出一层冷汗。

虽然这几年经常见到老爷，可是每次面对他，行之都紧张的不行，总觉得他的目光能将自己一点点剖开，说不出的压抑恐惧，却又不得不强撑着装出一副受宠若惊和恭敬恭顺的模样。

“呼——要离开了，不知道外面又是怎样的光景？！”

行之长长吁出口气，目光环顾过书阁中的一切，心情紧张，兴奋，忐忑，期待……交织，但更多是激动和欣喜。

哒哒哒……一阵马蹄声中只见几个少年驰马而来，向着一座峻秀的山峰而去。

“王兄，你这次的文章可是深受先生喜爱，叫先生只呼大才！”

李耀阳手中马鞭一扬，追着前面的一青衫少年，大声喊到。

“哈哈哈……是先生太爱了，其实李兄的文章才更锦绣。”

王云舟朗声大笑，说不出的意气风发，双腿夹紧中马鞭再次一扬，已驰骋而去。

“你们就被互夸了好吧，让我们其他人还怎么活？！”

身后另一匹马紧追不舍，上面的少年满脸酸意，一袭嫩黄衣衫，衬的他本就俊秀的面容越发漂亮。

“方兄你酸什么？！你的诗词之绝，早就声名在外，风流才子，才叫我等羡慕的紧。”

李耀阳转头看着追来的方慕白笑道。

三人你追我赶，衣带飘飘，意气风发，好不潇洒！

只苦了后面追赶的书童和仆从。

“这长春观的景致很是不俗，让人流连忘返，可惜这次回去后再想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李耀阳望着云雾缭绕的高峰绝壁，嗅着空气之中的草木清新气息，只觉沁心入脾。

“是啊！如此好地方，若不是王兄引路我等都不知道。我兄，不厚道啊！”

方慕白打趣的看向王云舟。

“这不是带你们来了吗？！”

王云舟伸着腰身，张开双臂，似要把满山峻秀揽入怀中。

在王云舟三人在外游览景胜之时，行之正与道观中的一位老道闲谈品茶。

“贫道观小施主之色，似有辞别之意。”

老道微微扶着胡须，轻举茶杯，邀行之品茗。

“道长妙算，在下不日将虽公子归家，此行正有与道长辞别之意。”

行之微微一笑，举起茶杯，与老道相敬而饮。

“缘起缘落，相聚离别，自有定数。老道别无他物，就再与小施主讲一次长春经吧！？”

老道缓缓放下茶杯，目光炯炯的看向行之。

“在下先谢过道长，能得道长授经讲道，行之感激不尽。”

行之抱拳施礼，正襟危坐。

……天道有余，补人道之不足……阴阳相合化天地之元气……

“啊——我的腿……”

惨叫声中只见王云舟被抬了进来，行之手中的笔“吧嗒”砸在桌上，顿时墨汁晕染开来，淹去了一个个文字，让原本锦绣之文，变的晦涩难通，句不达意。

“少爷，这……这是……？！”

行之冲了过去，一把掀起遮补，却见王云舟的小腿出皮开肉烂，骨茬森森，惊的他一阵眩晕，差点站立不住，最后只苍白着脸，生生忍住，转头对其他随从小厮吼道“郎中呢？！快去请郎中。”

“少爷，你先忍住，一定会好的，会好的……”

行之半跪着握着王云舟的手，自己却颤抖不已。

“郎中来了，郎中来了……”

行之朗跄着起身，冲出门去，将那郎中扯着往屋里走，满脸焦急的哀求。

“郎中，您老一定要救救我家少爷，您一定要救救他，不管用什么要，花多少银子，都要治好我家少爷。”

“老夫尽力，尽力。”

郎中被扯的气喘吁吁，但见行之如此焦急悲痛，也只能尽量安慰。

等郎中进去，行之并没有再跟进去，只守在门外，看着那几个时常跟在王云舟的侍从，面沉如水。

“你们都是老爷的人，此事给老爷通知了吗？！”

几个小厮相视一眼，其中一个年纪略大，身形高瘦的男子微微点头。

“已经说了，想来最迟后天老爷就能赶来。”

“其他我就不说了，眼下有几件事，需要你们去查，不然老爷的脾气，各位想必比我清楚。”

“行之小哥，但说无妨。”

“少爷在这个时候被伤，此事蹊跷，你们需好好查。再有这两天，老爷没来之前，我等关门谢客，就说少爷需要静养。”

………

将能想到的事再三安排后，一阵风吹过，行之不禁打个冷颤，却是不知觉中他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啊——啊——

屋内少爷不断的嘶喊叫痛，一声声的扯在行之心上，他不信神佛却也在此时默默祈求漫天神仙一定要让少爷的腿无事。

一个时辰后，老郎中从房中走出，摸擦着脸上的汗水，对守在门口的行之点了点头。

“医治及时，腿是保住了。

只是想要赶考……”

郎中面有难色，看着一脸灰败的行之似有不忍再说下去。

“少爷的腿，会有后遗症？！”

行之身子一晃，若不是身边小厮扶住已瘫倒下去。

“这个……这个老夫尽力。只是此伤乃是硬伤，老夫医术有限，想要完好，只怕……只怕，很难。”

“难道真就没了办法？！”

行之绝望的看向郎中，满脸祈求，泪水滚落，砸湿了他的衣襟。

“青云道长善骨伤，或许他有办法！”

“青云道长？！长春观的青云道长？！快，快去长春观请青云道长——”

行之绝望中似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朝王三喊道。

砰——

一声骨肉断裂的闷响传出，伴随着行之压抑的痛哼，只见他满脸冷汗，气喘吁吁，整个人跟浸了水一样，虚脱的瘫爬在地上。

“行之小哥，你……我王三很少敬佩人，你是一个。”

行之脸色惨白，冷汗淋漓中整个人疲惫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惨然一笑，对王三摆了摆手。

“之后的事就麻烦王三大哥了。”

“行之小哥，放心，此事也是我等没有照顾好小哥，连累小哥了。你这个情，我王三承了。”

王三对行之抱拳一礼，转身出去。

吱呀——

王三走后不久，门再次被推开，行之虚弱的抬头看去，见是青云道长。

“麻烦道长了！”

“唉～～你啊——你——老道没什么麻烦的，只是你这样又是何必。”

“道长您是方外之人，俗世之事不沾染你，在下却难摆脱，因而不得不拼一把。”

“唉——既如此，老道也不多说。只愿施主得偿所愿，挣脱那道道枷锁囚笼，还一个自由身。”

青云道长细细为行之包扎接骨，等接好后，却见他已然昏睡过去，便也没去叫他，只在他床头放了一本长春经，默默出了房间。

啪——

茶碗砸落在地上，瞬间四碎，溅起水花，撒落一地。

“你们都是怎么办事的？！都叫人算计到少爷头上？！”

“老爷恕罪，老爷恕罪”

“好个赵家，真当我王家没人？！”

王宝贵气的胡子乱颤，在屋内来回踱步，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几人，心烦的摆了摆手。

王三等人悄悄退下。

“好在有行之你，不然真叫赵家得逞了。”

“老爷抬爱，是行之无能，没有照看好少爷。”

行之爬附在床上，脸色发白，额上浸出一滴滴冷汗。

“此事并不完全怪你。只是你现在这样，还能参加秋闱吗？！”

“老爷放心！小的命硬，这伤势用不了三月就能好。也刚好乘着此事，让少爷闭门静养，减少见客，反倒与之后的事有利。”

行之将原本计划好的一切再次向王宝贵讲出，听的他眼睛发亮，不时连连点头。

“哈哈哈……好，好，好！就是苦了行之了。此事若成，你就是我王家的大功臣。老爷定当好好嘉奖于你。”

虽然此事从一开始王宝贵就在谋划，可是经行之如此布置一番后，更是天衣无缝，也不怪他欣喜如此。

数日后王云舟负伤回府，谢绝了一切探望，只在院中静养。

同时在无人注意的一天，王家后门抬进一顶小轿。

三月后秋闱开始，王家人一早就守在考场大门之外，王云舟身形消瘦的与之前判若两人，若不是五官依稀可辨，说他是另外一人都有人信。

“爹，孩儿进去了。”

王云舟对着王宝贵躬身一拜。

“我儿聪慧，定能得偿所愿！”

王宝贵眉眼和蔼的笑着，对王云舟摇了摇手，示意他快去。

王云舟提着考试用具，向考院走去，经过人员核查，检查时，脚步微微一顿，然后又缓缓走进。

“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王宝贵死死的盯着王云舟的身影，见他进了检查室，紧张的手心直冒冷汗，整个人都微不可察的颤抖，只觉得一切又像是回到了他第一次上战场时，听见敌军的嘶吼声一样。

“清河郡，王云舟，年十六，验明正身，入考场！”

一声清亮的叫喝声传出，王宝贵听了紧绷的身子突然软了下去，看着那到栅栏后的红漆大门，竟然湿了眼眶。

乡试与童试不同，那是整个天南州的读书人，因此这身份验明也就更为严苛，不仅要有童试推荐文书，还有相应户籍登记，除此之外更有专门人员，对参考学子，进行全身骨骼面皮进行查看，就是为了防止有人冒充替考。

王云舟断了腿，哪怕医治痊愈，其骨骼也必然有所痕迹，因此其书童行之的腿就不得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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