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宫宴前夜

宫宴的帖子送到公主府时，楚明月正在后院熬新一批的胭脂膏。

这次她换了方子，加了少许金箔粉。碾得极细的金粉混在绯色膏体里，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揉碎了的晚霞。玲珑蹲在炉子旁看火，鼻尖沾了点灰，眼睛却亮晶晶的：“殿下，这比之前的还好看！”

“好看是好看，就是费工夫。”楚明月用铜勺慢慢搅着锅里的膏体，额角有细密的汗。金箔不好融，火候差一点就结块，她已经熬坏两锅了。

阿九从廊下走来，手里拿着张大红洒金的帖子。他今日换了身黛青的衣裳，衬得脸色更白些，但眼神很静，像深潭的水。

“宫宴？”楚明月瞥了眼帖子，手上动作没停，“什么名目？”

“太后寿辰前的暖宴。”阿九说，“三品以上官员及家眷都要列席。帖子是太后宫里直接送来的。”

楚明月搅动的手顿了顿。

太后。书里对这位老太太描写不多，只说她深居简出，但极重规矩。前世楚明月因为追着沈清辞跑，没少被太后训斥“不成体统”。这次特意给她下帖……

“宴是明日晚间？”她问。

“是。”

楚明月放下铜勺，接过帖子细看。字是端正的馆阁体，盖着太后宫的凤印。她翻到背面，看见一行小字，墨迹略新：

“听闻公主擅制胭脂，可携一二新鲜式样，与众姐妹同赏。”

玲珑凑过来看，小声说：“殿下，这是要让您献宝呢。”

楚明月没说话。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不是献宝，是考较。”

她转身看向阿九：“你怎么看？”

阿九沉默片刻：“殿下风头正盛，有人想捧，有人想压。太后这帖，是给殿下机会，也是给旁人机会。”

话说得含蓄，但楚明月听懂了。太后给她露脸的机会，但同时也把她推到了风口——宴上那么多人盯着，胭脂若献得好，是本事；若出半点差错，就是笑话。

“那就献。”楚明月把帖子递给玲珑，“去，把我前几日制的‘月下香’取两盒来，用锦盒装了。再备一盒今日这金箔的，单独放着。”

玲珑应声去了。

楚明月走到井边打水洗手。水很凉，激得她手腕一颤。阿九走过来，递过布巾。她接过，擦着手，忽然说：

“沈清辞也会去吧？”

“太医令正五品，按制当列席。”

楚明月冷笑。她想起那日祭台上，沈清辞那张温润又冷漠的脸。也想起李侍郎府书房里，那场深夜密谈——阿九的手下盯了三日，回话说沈清辞与李侍郎往来甚密，具体谈什么探不到，但绝不只是“玉容散”那么简单。

“阿九，”她转身，靠在井沿上，“你说，若有人想害我，会在宴上用什么法子？”

阿九看着她。她刚熬完胭脂，鬓发散了几缕，沾在汗湿的颊边。身上穿着半旧的棉布裙，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臂白皙纤细，但握铜勺的虎口有层薄茧——是这些日子劳作留下的。

不像公主，倒像寻常人家的能干媳妇。

“毒。”阿九说，“宫宴人多眼杂，下毒最容易脱身。食物、酒水、或是……”他顿了顿，“胭脂。”

楚明月挑眉：“胭脂？”

“殿下要献胭脂，必会经多人手。调包，加料，或是干脆在盒上做手脚——方法很多。”

他说得平静，但楚明月听出了一丝紧绷。她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你担心？”

阿九垂下眼：“属下的职责。”

“只是职责？”楚明月笑了，那笑里带点戏谑，“阿九，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闷。担心就说担心，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阿九喉结滚了滚，没说话。

楚明月也不再逗他。她走到院中石凳坐下，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着，像在盘算。半晌，她抬头：

“你手下那两个人，能用么？”

“能。”

“好。”楚明月说，“明日你带他们进宫，一个扮作我的车夫，一个混在杂役里。宴上我不离席，他们不必近前。但若我离席——”她顿了顿，“无论谁来找，你都得跟着。”

阿九点头：“明白。”

“还有，”楚明月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沈清辞若近我身，你想办法隔开。不必动粗，但别让他碰我任何东西。”

她说得郑重。阿九看着她，忽然问：“殿下很防他？”

“防？”楚明月扯了扯嘴角，“我不是防他，是恶心他。”

她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边，又停住，回头看他。暮色渐浓，她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得惊人。

“阿九，你说人死了，会不会真有魂魄？”

阿九一怔。

楚明月没等他答，自顾自说下去：“我有时做梦，会梦见自己躺在祭台上，心口空荡荡的，沈清辞拿着刀站在旁边，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然后我就想，若真有魂魄，那个楚明月会不会恨我——恨我占了她身子，却不肯替她报仇。”

阿九沉默良久，才说：“殿下就是殿下。从祭台走下来的那一刻，就只是殿下。”

楚明月笑了，那笑有些苍凉：“是吗。”

她推门进屋。门合上前，阿九听见她极轻地说了句：

“但愿吧。”

这一夜，公主府很安静。

楚明月早早歇下，但没睡着。她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糟糟的——明日的宫宴，太后的帖子，沈清辞可能的手段，还有阿九那句“殿下就是殿下”。

她起身点了灯，从枕下摸出个小铜镜。镜面昏黄，照出她模糊的脸。这张脸很美，明艳张扬，是书中楚明月的脸。可眼神不一样了——书里的楚明月眼睛总是雾蒙蒙的，盛着痴情和哀怨。而镜中这双眼，清亮，锐利，像淬过火的刀。

她放下镜子，走到窗边。夜色正浓，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西厢还亮着灯。

阿九坐在灯下，面前摊着张简易的宫宴席位图。是手下人傍晚送来的，标了各宫各殿的位置，连茅房在哪儿都画得一清二楚。

他手指在“太医席”上点了点，又滑到“女眷席”。两处隔着一个荷花池，不远，但也不近。沈清辞若想动手，必得找借口离席。

什么借口？

他正想着，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短一长。

阿九起身开窗。一道黑影翻进来，落地无声，是个精瘦的年轻人，眉眼普通，但眼神锐利如鹰。是影七。

“爷。”影七单膝跪下。

“说。”

“李侍郎府有动静。”影七压低声音，“一个时辰前，沈清辞又去了。待了半柱香，走时手里拎了个食盒。咱们的人跟到太医署，见他从食盒里取出个青瓷瓶，锁进药柜最上层。”

“什么瓶？”

“看不清，但瓶身有红绸封口。”影七顿了顿，“还有，宫里传来消息，太后明日宴上，要试各府小姐的才艺。琴棋书画，任选一样。长公主府的三小姐报了琴，赵尚书家的报了画，咱们公主……”

阿九抬眼：“报了？”

“没报。”影七说，“帖子是午后送的，公主府还没回话。但按惯例，不报就是失礼。”

阿九眉头微蹙。楚明月会什么才艺？书里写她琴棋书画样样稀松，只对追沈清辞上心。如今的楚明月……他想起她打算盘的速度，熬胭脂的专注，还有那手干净利落的查账本事。

就是不像会弹琴画画的样子。

“知道了。”他说，“继续盯着沈清辞。明日他若带那青瓷瓶进宫，想法子弄清楚是什么。”

“是。”影七犹豫了下，“爷，主子那边……今日又传话了。”

阿九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敲：“说什么？”

“问爷何时归队。”影七声音更低，“还说，北边有消息，让爷早作打算。”

北边。阿九眼神一暗。是了，算算日子，那边也该有动静了。

“告诉主子，”他缓缓说，“我这边事还没了。了了，自然回去。”

影七抬头看他，眼神复杂：“爷，您真要为这公主……”

“下去吧。”阿九打断他。

影七抿了抿唇，终究没再说，翻身出窗，消失在夜色里。

阿九在灯下坐了很久。久到灯花爆了两次，他才起身，走到墙边，从砖缝里抠出个东西。

是个小小的铜牌，半个巴掌大，边缘已磨得光滑。正面刻着狼头，背面是个“七”字。

镇北军，第七卫，萧绝。

他把铜牌攥在手心，攥得指节发白。然后他走到烛台边，将铜牌悬在火焰上。铜牌渐渐发烫，烫得掌心刺痛，但他没松手。

直到铜牌边缘开始泛红，他才松手，铜牌“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铜牌背面那个“七”字，已被烫得有些模糊了。

像要抹去什么。

又像在铭记什么。

窗外，天色渐渐泛白。更夫敲响了四更的梆子。

而此刻，太医署最深处的药房里，沈清辞正站在药柜前。他手里拿着那个青瓷瓶，对着烛光细细地看。

瓶身细腻，釉色匀净，是上好的汝窑瓷。瓶口用红绸紧紧塞着，绸上隐约可见暗纹——是朵并蒂莲。

他轻轻拔出红绸。瓶口飘出一缕极淡的香，像兰，又像梅，清雅得很。他倒了点粉末在掌心，白色，细腻，在烛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玉容散。

他合拢手掌，粉末从指缝簌簌落下。然后他走到墙边，推开一个暗格，从里头取出另一个瓷瓶。这个瓶是黑的，釉色暗沉，瓶身没有任何装饰。

他打开黑瓶，倒出些粉末。也是白色，但质地更细，几乎无味。

两种粉末混在一起，他细细搅匀，重新装回青瓷瓶。红绸塞回瓶口时，他的手很稳，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

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窗外传来鸡鸣。天快亮了。

沈清辞将青瓷瓶放进随身药箱的最底层，盖好，锁上。然后他走到铜盆前，仔仔细细地洗手，洗了三遍，用布巾擦干。

镜中映出他的脸，温润，平和，眉目如画。

他对着镜子笑了笑，那笑容无懈可击。

然后他吹熄了灯，走出药房。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廊尽头，晨曦初现。

宫宴，就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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