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明月照夜行

明月坊开到第七日，限购的牌子刚挂出去，队伍已经从铺子门口排到了街尾的槐树下。

周掌柜嗓子都喊哑了：“今日八十盒！售完即止！后面的别排了——”

没人听。有丫鬟踮着脚往前看，有婆子揣着银票往人堆里挤，还有个穿锦缎的少爷，被挤得发冠歪斜，还在嚷：“给小爷留两盒！小爷出双倍价！”

楚明月坐在二楼临窗的位置，手里捧着一盏茶。茶是明前龙井，水是晨起收的竹叶露，沏出来清冽回甘。她抿了一口，目光扫过楼下的人潮，又转向对面茶楼。

那扇窗今日空着。

青衫人没来，布庄门口的妇人也消失了。但阿九说，盯梢的换了批人——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在街角停了半日，担子里的货没见少；还有个算命瞎子，卦摊摆得离铺子近了些，指节粗大不像盲人。

“倒是学聪明了。”楚明月放下茶盏。

阿九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货郎身上：“要赶走么？”

“不必。”楚明月起身，走到窗前，手扶着窗棂，“让他们看。看明白了，才知道这生意他们学不来。”

她转身看向阿九。他今日换了身靛青的长衫，料子是寻常棉布，但剪裁合身，衬得肩背笔挺。脸上那点病气褪了，只眼下还有淡淡青影——是连着几夜没睡踏实。

“你昨夜又出去了？”她问。

阿九沉默一瞬：“是。”

“见着了？”

“见着了。”阿九走到她身边，声音压得低，“是‘影七’，我从前的人。他说……主子让我回去。”

楚明月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着：“你怎么说？”

“我说，我如今是公主府的账房。”

“他就信了？”

阿九没答。楚明月侧头看他，见他下颌线绷得有些紧。她忽然笑了：“行了，不愿说就不说。我只问你，往后还会有人来么？”

“会。”阿九说，“但只要我在一日，他们便动不了殿下。”

话说得平静，但楚明月听出了一股狠劲。是狼守着自己地界的那种狠，不动声色，但寸土不让。

楼下忽然传来喧哗。

是个穿绸缎的中年男人，正指着周掌柜鼻子骂：“什么限购！分明是囤货居奇！你们公主府就是这么做生意的？！”

周掌柜赔着笑，腰弯得低：“这位爷，规矩是东家定的，小的……”

“东家？东家不就是个……”男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但脸上鄙夷藏不住，“一个女人家，抛头露面做生意，本就不成体统！还学那些奸商手段！”

二楼上，楚明月挑了挑眉。

“认识么？”她问阿九。

“瑞丰祥的东家，姓钱。”阿九说，“京城最大的胭脂铺，开了四家分号。明月坊开张后，他家的生意跌了三成。”

“难怪。”楚明月理了理衣袖，转身下楼。

她没走正门，从后堂绕出去，再转回前街。人群见她出来，自动分出一条道。那钱老板还在骂，唾沫星子喷了周掌柜一脸。

“钱老板好大的火气。”楚明月走到摊前，声音不大，但周遭瞬间安静下来。

钱老板转身，看见是她，脸上横肉抖了抖，还是拱了拱手：“殿下。”

“方才听钱老板说，本宫囤货居奇？”楚明月拿起一盒胭脂，在手里把玩，“这‘奇’从何来？是货奇，还是价奇？”

“八十盒，十两银子，这不是囤货是什么？”钱老板指着摊上仅剩的几盒，“若敞开了卖，何至于此！”

“敞开了卖，”楚明月抬眼看他，“钱老板的铺子，怕是连门都不用开了吧？”

人群里传来低笑。钱老板脸涨成猪肝色：“殿下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楚明月把胭脂盒放回摊上，拍了拍手，“生意各做各的。明月坊卖十两一盒，有人买，那是本事。钱老板若觉得不妥，大可以也卖十两——只要有人买。”

钱老板噎住。他铺子里最好的胭脂才卖五两，若提到十两，怕是连盒都卖不出去。

“再说了，”楚明月走近一步，声音又轻又软，像在说悄悄话，“钱老板铺子里那些掺了铅粉的货，卖五两，不亏心么？”

钱老板浑身一震，瞪大眼：“你、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验验便知。”楚明月转身，面向人群，“诸位若不信，大可去钱老板铺子里买盒胭脂，刮下些粉，用银簪子一试便知——铅粉遇银变黑，这是常识。”

人群哗然。

有妇人尖声问：“殿下说的可是真的？！”

“真假自辨。”楚明月笑了笑，“不过本宫这胭脂，用的是珍珠粉、花瓣汁，银簪试不出黑。诸位若好奇，今日剩下的这几盒，免费试。”

话音刚落，摊子差点被掀翻。

钱老板站在人群外，脸色从红转白，从白转青，最后甩袖走了。走时踉跄了一下，险些绊倒。

楚明月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笑容淡了。她转身回铺子，阿九跟在她身后。

“殿下怎知他掺了铅粉？”上楼时，阿九问。

“猜的。”楚明月说，“他铺子生意做得大，价钱却压得低，定是用了便宜料。铅粉最便宜，也最伤脸。”

阿九沉默片刻：“今日之后，瑞丰祥怕是完了。”

“完了就完了。”楚明月在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做伤天害理的生意，早该完了。”

她喝了口茶，抬眼看他：“你觉得我狠？”

“不。”阿九说，“是他先惹殿下。”

楚明月笑了，没说话。窗外天色渐暗，暮色爬上屋檐。楼下，周掌柜正在收摊，玲珑帮着点钱，算盘珠响成一片。

“阿九。”楚明月忽然开口。

“在。”

“你说，我若想做皇商，有几分把握？”

阿九一怔。皇商，那是专供宫中的买卖，不止要货好，要人脉，更要背景。多少商户挤破头，也挤不进那道宫门。

“殿下想做胭脂贡品？”

“不止胭脂。”楚明月站起来，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大梁疆域图，是她前几日让玲珑找来的。她手指点在京城，慢慢往南滑，“江南的丝，蜀地的锦，闽海的珠——天下好物多了去了，凭什么只能让那些老家伙把着？”

阿九看着她的侧脸。暮光从窗外斜进来，给她轮廓镀了层金边，那双眼亮得灼人，像烧着两簇野火。

“殿下需要什么？”他问。

“人。”楚明月转身，背靠着地图，“懂行的，能跑的，敢拼的。最好是自己人。”

阿九明白了。她在点他。

“我手下……”他顿了顿，“有几个人，能用。但身份不干净。”

“多不干净？”

“沾过血。”

楚明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说：“我只要他们现在干净。从前的事，我不问。”

阿九喉结滚了滚：“殿下信我？”

“我信你昨夜说的话。”楚明月走回桌边，手指抚过茶杯边缘，“你说，你的麻烦就是我的麻烦。同理，我的人，就是你的人。对么？”

阿九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是。”他听见自己说。

“那好。”楚明月从抽屉里取出个木匣，推过去，“里头是五百两银票，还有一张名单。名单上的人，你去接触，愿意来的，安顿好。银票是启动银子，怎么用，你看着办。”

阿九打开木匣。银票崭新，墨香犹在。名单上写了七八个名字，后面跟着简注：茶商、马贩、船工……三教九流都有。

“殿下何时准备的这些？”

“这几日。”楚明月坐下，端起茶盏，“总不能真靠卖胭脂挣那十万两军饷。得有个长久的来路。”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阿九知道，这几日她白日盯铺子，夜里对账，还要应付各方打探，竟还能抽出空做这些。

这女人，心深得像口井。

“属下明白。”他合上木匣，“三日内，给殿下回话。”

“不急。”楚明月抬眼，“先把眼前的事料理干净——钱老板不会善罢甘休，他背后是户部李侍郎。这两日，怕是有麻烦上门。”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玲珑气喘吁吁跑上来，脸都白了：

“殿下！不好了！户、户部来人了！说要查咱们的账！”

楚明月和阿九对视一眼。

来了。

她放下茶盏，起身，理了理衣襟，脸上露出个笑——是那种明艳的、无懈可击的公主式微笑。

“走吧。”她说，“去见见。”

阿九抱着木匣，跟在她身后。下楼梯时，他听见她极轻地说了句：

“记住，咱们的账，干净得很。”

这话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她自己听。

楼下，三个穿官服的人站在堂中，为首的是个山羊胡，正背着手打量铺子。见楚明月下来，他拱了拱手，语气不冷不热：

“公主殿下，下官奉户部之命，查验明月坊账目。有人举报，说殿下这铺子……偷漏税银。”

楚明月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查账？好啊。阿九，把账本都搬出来，给大人过目。”

她顿了顿，又补了句，声音清亮，整个铺子都听得见：

“正好，本宫也想问问大人——举报之人，可是瑞丰祥的钱老板？他铺子里那些掺铅粉的胭脂，偷漏的税银，又该怎么算？”

山羊胡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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