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祭坛

暗河上游的黑暗，浓得跟墨汁似的，好像能把光都给吃了。

石锋手里短刃上的那点火苗，在这儿显得特别可怜，只能照亮脚前巴掌大块地儿，还有旁边那黑乎乎、几乎不反光的河水。水声闷闷的，比下游轻，听着让人心里发毛，总觉着黑暗里头趴着什么大家伙在喘气。

林歌胸口那块黑石，烫得他皮肉生疼，简直像揣了块烧红的炭。脑子里那根“心弦”传来的拉扯感也越来越清楚，好像有根看不见的绳子，非拽着他往前去。

俩人挪得比乌龟快不了多少。石锋打头，每一步都踩实了才动，短刃横在胸前，那点火光既能照路，也把他俩暴露在黑暗里。林歌紧跟在后，把“心弦”的感应收拢到身边两三丈，耳朵竖着，鼻子嗅着，全力捕捉任何一点不对劲的动静和“味儿”。

空气里那股子“空得发慌”的感觉越来越重，混着老土腥气和一种怪味，有点像生锈的铁。两边的石壁也不像天然的了，凿痕规整起来，偶尔还能看见嵌在石头里的铁家伙，早就锈透了，裹着厚厚的、滑腻腻的青苔。

“这地方……有人修过。”石锋压着嗓子，用短刃刮掉一片苔藓，露出底下颜色发暗、明显是人加工过的石头，“年头不短了，怕是有千儿八百年了。”

林歌点点头，手指摸过石壁上的凿痕。冰冷，硬邦邦的，带着一种很久很久没人动过的、死气沉沉的“规矩劲儿”。这不像随便挖的洞，倒像是……一条被人忘了几百辈子的老路。

胸口黑石的烫和脑子里的拉扯，都指着这条老路深处。

越往里走，道儿越宽，人工的痕迹也越明显。地上铺着石板，虽然烂得差不多了，还糊着泥，但能看出是故意铺的。两边墙上开始有模糊的雕刻，也被侵蚀得厉害，只能大概看出些扭来扭去的纹路，像火苗，又像水波。

林歌心跳有点压不住了。这些纹路……跟他家祖传玉佩上的花纹，跟刚才那破碑上的残印，感觉有点像！就是更老，更让人看不懂。

“看前面。”石锋突然停下，声音有点发紧。

那点火苗勉强照出前头。这条老路到头了，或者说，它通到了一个圆乎乎的、大概有十来丈宽的地下洞里。

洞子中间，不是什么出口，也不是更大的碑。

是一座石台。

半人高，圆形的，用一种暗红色的石头垒的。台子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深槽子，这些槽子交错在一块，组成个让人眼晕的图案——瞅着像个扭曲的大火苗子符，又像一张被捆住了、正在嚎叫的鬼脸。

最吓人的是，那些深深浅浅的石头槽子里，积着一层黑褐黑褐的东西。就算过了不知道多少年，就算蒙了厚厚一层灰，一股子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还是丝丝缕缕地冒出来，跟洞子里那股子“空寂”的怪味混在一起，让人闻着想吐，心里头沉甸甸的。

这是座祭坛。一座不知道泡了多少年老血的祭坛！

林歌的呼吸一下子停了。胸口那块黑石，烫得像是要炸开！脑子里那根“弦”扯得生疼，目标直指这座祭坛！

他脚不听使唤地往前挪了一步。

“别动！”石锋一把攥住他肩膀，手劲很大，“这地方邪门到家了！那血味……怕是几百上千年前的了，怎么还能闻到？！”

林歌被他按得清醒了点，可眼睛还是死死粘在祭坛上。他不光闻到了，他“听”到了！那些积在石槽子里的黑褐色东西，在他“心弦”的感应里，发出一种很弱、但特别揪心的“动静”！这动静，跟他之前在破碑那儿听到的叹息，跟他血管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跳动，猛地撞在了一起！

嗡——！

好像是感觉到他靠近了，或者说，是感应到了他怀里那块烫死人的黑石，又或者是他血脉里藏着的东西……那座不知睡了多少年的石头祭坛，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真在地上晃，是那种……感觉上的，声音上的“醒了”！

坛子上那些暗沉沉的黑褐色血痕，猛地闪了一下暗红色的光！虽然就亮了一瞬间，可整个黑漆漆的洞子，一下子被罩上了一层诡异的、不吉利的暗红色！

紧接着，一股子又大又沉、塞满了不甘心、绝望、还有豁出命也要守住什么的“信息”，像发了疯的洪水，猛地从那祭坛——更准点说，是从那些发光的血痕里——冲了出来！不是声音，是直接往林歌的“心弦”上撞，往他脑仁里灌！

“啊——！”

比在破碑那儿猛十倍、清楚一百倍的冲击砸了过来！林歌一声惨叫，抱住脑袋，扑通就跪地上了！无数碎掉的画面、乱七八糟的声响、滚烫的情绪，蛮不讲理地往他脑子里塞！

他看见——

无边的黑暗从地缝里往外冒，吞掉光，走到哪儿，哪儿就死绝了……

他看见——

好多好多人，穿着跟那破碑上花纹差不多的老式衣服，一批接一批地往黑暗里冲，烧着自己，弄出震天响的“声音纹路”，打进天上地下，织成看不见头的屏障……

他看见——

那屏障在黑暗的冲撞下不停哆嗦、裂开，那些人一个个炸成血雾，可没一个往回跑的，他们的血和魂融进屏障，变成最难扯烂的补丁……

最后，他看见一个特别高大、浑身是血、背影看着就累垮了的人，独自站在这座祭坛前头。那人回过头，脸看不清，可一双眼睛清楚得扎心，里头全是累到极点的悲伤。他嘴唇动了，像是在对林歌说话，又像是对着不知道多少年后的后人念叨：

“守不住了……最后一点火星子……交给你了……找到‘源初的调子’……重新……”

话没说完，那人猛地把手里的一个东西（看着跟林歌怀里的黑石挺像，但更旧更亮）摁进了祭坛正中间！同时，他自己轰一下烧了起来，变成一道通天彻地的血火符文，跟那东西一块儿，死死地烙在了祭坛上！

轰！！！

画面碎了，最后就剩下那座浸透了老祖宗血的祭坛，还有那句好像响了一万年的、带着哭腔的尾音——“守不住了……用我的血……封！”

“林歌！”石锋的喊声听着特别远。

林歌跪在地上，大口倒气，眼睛鼻子耳朵都往外渗血丝！脑子疼得像要裂开，眼前一阵黑一阵白。那洪水一样的信息冲得太猛，他根本接不住！

可他牙咬得死紧，没晕过去。怀里的黑石传过来一阵阵温乎的、让人安生的凉气，像小溪流过干得冒烟的荒地，慢慢把他那快烧坏的脑子给稳住了，还把那些硬塞进来的、乱七八糟的信息碎片，好歹归拢了归拢。

“源初的调子……重新……”这几个字，跟烧红的铁烙子似的，烫在了他意识最深处。

还有那高大身影最后摁进祭坛的东西……跟他怀里这块黑石，太像了！不，他怀里这块，更像是个碎片，是个记号，是个……指路的？

石锋已经把他半架起来了，又惊又怕地看着那座重新没了动静的祭坛，再看看林歌惨白的脸和七窍流血的吓人样：“你……你看见啥了？刚才那光……”

林歌说不出话，只能勉强摇摇头，示意自己还撑得住。他哆嗦着手，先指了指祭坛，又指了指自己脑袋，最后用力指向来的方向——快走！

这地方绝不能待！天知道祭坛刚才那一下会招来什么！那信息流再来一回，他脑袋非炸了不可！

石锋也明白事情大了，不再多问，架起林歌，扭头就往来的那条石头甬道里冲。

就在他俩刚跑进甬道的刹那——

“吼——！！！”

一声低沉的、暴虐的、塞满了无穷怨毒和饥渴的咆哮，就像从十八层地狱最底下钻出来的，猛地从祭坛下头，从暗河更黑更深的源头，炸开了！

整个地下洞子猛晃！碎石哗啦啦往下掉！那黑水河面疯涨，河水像开了锅一样翻腾！

祭坛上那些暗红色的血痕又亮了，光比刚才还刺眼，像一张血红的网，死死压着祭坛下头某个想破土而出的、没法形容的恐怖玩意！

“跑！”石锋脸都白了，架着林歌，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沿着甬道没命地往暗河下游那头狂奔！

身后，那吓死人的咆哮一声接一声，夹杂着铁链子快被挣断的巨响和祭坛血光闪烁的嗡嗡声！整个地洞都在摇，感觉随时要塌！

林歌被石锋拖着狂奔，耳朵里嗡嗡响，脑袋疼得要裂开，可怀里黑石的温热和那“源初的调子”四个字，却像黑夜里的一点火星子，死死按在了他心坎上。

林家……封印……守着……源初的调子……

老祖宗的血，流干了，就为了封住祭坛下头的东西。

那玄天帝尊抢走的“混沌道体”，会不会就是重新打开、或者干脆毁掉这封印的……钥匙？

他猛地扭回头，在石锋短刃上火苗乱晃的余光里，最后瞅了一眼那座在震动和血光里忽明忽暗的老石头祭坛。

那泡透了不知道多少辈祖宗血的暗红色，成了他眼里最后，也是最深的一个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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