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引火期

翌日，辰时初刻。

引火院前的小广场上，十九名新晋弟子已整整齐齐站成三排。

大多换上了统一的灰色麻袍，脸上带着初入仙门的兴奋与忐忑。

林歌站在后排靠边的位置，面色平静，晨光落在他洗得发白的青衫领口。

他依旧穿着自己的旧衣，那身灰袍被他整齐地叠放在屋内。

朴素的衣着在清一色的灰袍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也让他更不起眼。

王猛站在最前排中央，身着崭新灰袍，腰杆挺得笔直，俨然已是这群新弟子的“领袖”。

他偶尔侧头与身旁几人低语，目光扫过后排的林歌时，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石锋独自站在另一侧边缘，抱臂而立，眼神锐利地观察着周围一切，对王猛那边的喧嚣置若罔闻。

赵铁柱则紧张地搓着手，站在林歌旁边，憨厚的脸上满是敬畏。

不多时，一位约莫三十来岁、面容和煦的青袍修士缓步而来。

他气息沉凝，步履间隐隐有清风相随，显然修为远非昨日那几位执事弟子可比。

“诸位师弟师妹，吾乃外门执事周清，负责尔等初期引路解惑。”青袍修士周清声音温和，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起三月，是为‘引火期’。顾名思义，引尔等仙路星火，燃道途之始。望诸位珍惜机缘，勤修不怠。”

他目光扫过众人，在新奇、激动、紧张的脸上停留，最终在林歌平静的脸上略微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旋即恢复如常。

“首先，讲解门规戒律。”周清神色一肃，开始逐条讲述青炎宗外门弟子需遵守的规矩。从尊师重道、同门禁戒，到任务职责、贡献奖惩，条理清晰，语气却不容置疑。尤其强调，严禁同门私斗，若有争端，可申请“论道台”解决，违者严惩不贷。

听到“严禁私斗”时，王猛眉头皱了皱，但很快舒展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林歌默默听着，心弦却微微调整状态，并非去“听真”周清话语的真假。

对方没必要在此事上欺瞒，而是尝试去“聆听”周清说话时，声音中蕴含的更深层次的“韵律”与“气息波动”。

他发现，周清的话语，不仅清晰入耳，更隐隐带着一种奇特的“感染力”和“说服力”，仿佛与周围空气中的灵气产生了某种微弱的共振。

这或许不仅仅是口才好，而是修为达到一定层次后，言语自然携带的“道韵”？

“其次，讲解修行常识与《引火诀》精要。”周清见众人对门规已大致了解，便转入正题。

他深入浅出地讲解了何为灵气、何为灵根、何为经脉周天。

这些对于林歌而言并不陌生，林家藏书甚丰，他自幼涉猎。

但周清的讲解更系统，也更贴近青炎宗的实际传承。

当讲到《引火诀》时，周清重点强调了“感应”与“契合”的重要性。

“《引火诀》乃本宗筑基之基。火元灵气，性烈，需以坚韧意志引导，更需一颗‘炽诚向道’之心与之契合。”周清说着，指尖忽然腾起一簇豆大的、橙红色火焰，静静燃烧，散发出温和的热力。

“感应灵气，非是盲目搜寻。需静心凝神，想象自身如干柴，而天地火元如星火，以意引之，以念燃之。初时艰难，一旦寻得那一丝‘火性共鸣’，便如星火落于枯原，后续修行方可渐入佳境。”

他示范了几个调整呼吸、存想观火的简易法门。大多数弟子听得如痴如醉，努力记忆。

林歌却听得心中微动。

“炽诚向道之心”？“火性共鸣”？这听起来有些玄乎，但在心弦的感知里，或许可以解读为，修炼者的“精神状态”或“意念频率”，需要与火元灵气那种“活跃炽热”的“振颤属性”达到某种程度的“匹配”或“同步”。

周清的演示也印证了这一点。

那簇火焰虽小，但其燃烧的“韵律”极其稳定、纯净，与他自身散发出的平和而坚韧的“气息波动”完美融合，仿佛那火焰就是他意志的延伸。

“这并非简单的灵力操控，更是心神与灵气属性的深度交融……”林歌若有所思。

这对其他弟子或许只是理论，但对他而言，因为有心弦，似乎有了更具体的“操作”方向。

“最后，”周清收起火焰，语气转为严肃，“贡献点制度，乃宗门运转之基。尔等令牌中的十点，是宗门所赐初始之资。贡献点可用于兑换功法、丹药、符箓、进入特定修炼室、发布或接取任务等等。获取途径主要有三：完成宗门任务、修为突破嘉奖、或为宗门做出特殊贡献。切记，贡献点宝贵，需善加利用。”

贡献点！

众人眼神再次火热起来。这可是实实在在的修行资源！

“今日讲解到此为止。”周清道，“午后未时，于此地进行第一次‘灵气感应’引导与测试。届时会有师兄协助，并记录尔等初始感应情况，作为后续参考。现在，可自行活动，熟悉环境，或回房揣摩功法。解散。”

众人行礼，三五成群地散去，大多兴奋地讨论着刚才听到的内容，或结伴去熟悉引火院周边。

王猛被几人簇拥着，谈笑风生，目光偶尔瞥向独自离开的林歌，闪过寒光。

林歌没有理会身后的目光，他打算去所谓的“外事堂”看看，了解一下贡献点究竟能兑换些什么，尤其是是否有修复根基、或替代灵力修炼的偏门典籍或物品。

这是他当前最迫切的需求。

他刚走出几步，一个低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你看得很认真。”

林歌侧头，是石锋。

黑衣少年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侧，锐利的目光正看着他。

“周执事讲得透彻，自然要认真听。”林歌平静回答。

“不止是听。”石锋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笃定，“你在‘看’别的东西。炼心石时也是，你的‘醒’，和别人不一样。”

林歌心中一凛。

这个石锋，观察力竟如此敏锐？

他面上不动声色：“石兄何出此言？炼心幻境，因人而异，醒来方式不同，也是常理。”

石锋看了他片刻，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或许吧。青岩城来的乐师……有点意思。希望三个月后，你还能站在这里。”

说完，他不等林歌回应，便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孤冷。

林歌望着他离开的方向，眉头微蹙。

这个石锋，似乎不是王猛那样的纯粹的敌人，但也绝非易于之辈。他察觉到自己的异常了？

是敌是友，尚未可知。

他摇摇头，将杂念压下，继续向外事堂方向走去。

刚穿过一道月亮门，前方岔路口，却被三人拦住了去路。

为首者，正是王猛。

他身边跟着两个昨日就对他颇为谄媚的新弟子，一个瘦高如竹竿，一个矮胖如冬瓜，此刻都狐假虎威地瞪着林歌。

“哟，这不是咱们的‘乐师天才’吗？”王猛抱着胳膊，皮笑肉不笑，“怎么，听了周执事一席话，就迫不及待想去外事堂兑换神功秘籍，一步登天了？也不看看自己那漏风的底子，配吗？”

瘦高个嘿嘿笑道：“王师兄说得是，有些人啊，就是认不清自己几斤几两。以为悟性测试拿了个优等，就真是天才了？连灵气都存不住的废物，给他再好的功法也是白搭！”

矮冬瓜也附和：“就是！我看啊，他也就只能在凡人面前耍耍那套装神弄鬼的把戏了。进了仙门，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何况是条泥鳅？”

嘲讽毫不掩饰。

附近路过的几名新弟子见状，纷纷绕道而行，或驻足远处观望，无人上前。

林歌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看向王猛：“王师兄有何指教？若无事，请让开，我要去外事堂。”

“指教？当然有。”王猛上前一步，逼近林歌，压低声音，语气森然，“小子，别以为进了宗门就安全了。我们王家的那笔账，咱们慢慢算。在这里，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待不下去，让你‘主动’犯错，然后……滚蛋！”

最后一句，已是赤裸裸的威胁！

林歌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那平静的眸底，仿佛有冰层碎裂，露出其下深藏的锐利与寒意。他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轻微曲张了一下。

周围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

王猛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眼神看得心头莫名一悸，但随即恼羞成怒，自己竟会被一个废物的眼神吓到？

他正要再放狠话——

“王猛，周执事方才强调，严禁私斗，你是当耳旁风吗？”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只见石锋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正抱臂靠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冷冷地看着这边。

王猛脸色一僵，随即哼道：“石锋，少管闲事！我们只是同门之间‘交流’一下而已，何来私斗？”

“交流？”石锋瞥了一眼王猛身边两个跃跃欲试的狗腿子，又看了看孤身一人、面色冰冷的林歌，嘴角扯出一丝讥诮，“好一个‘交流’。需要我请周执事或陈玄执事来评评理，看这是不是‘交流’吗？”

听到“陈玄执事”四字，王猛眼中明显闪过一丝忌惮。

陈玄地位特殊，且昨日似乎对林歌有些关注，这让他不得不顾忌。

他狠狠瞪了石锋一眼，又转向林歌，从牙缝里挤出话：“小子，算你走运。咱们来日方长！走！”

说罢，带着两个跟班，悻悻离去。

林歌看向石锋，微微颔首：“多谢石兄解围。”

石锋却摇摇头，目光依旧锐利：“我不是在帮你，只是看不惯有人把宗门规矩当儿戏。另外……”他顿了顿，看着林歌，“你刚才的眼神，很危险。我劝你，在拥有足够的力量之前，最好学会把那种眼神藏好。不是每次，都恰好有人路过。”

说完，他再次转身离开，这次是真的走了。

林歌站在原地，望着王猛和石锋先后离去的方向，默然片刻。

藏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看似只能抚琴的手。

有些东西，藏得太久，或许连自己都会忘记，它原本该是什么样子。

他抬起头，眼神已恢复平静，继续朝外事堂走去。

仙门之内，道阻且长。

而有些路，注定无法仅仅依靠藏匿与退缩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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