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凡尘有琴

青岩城，醉月楼。

细雨敲打着檐角，楼内却喧嚣鼎沸。酒气、脂粉气、还有各种虚情假意的奉承话交织在一起，浑浊不堪。

而在大堂角落的琴台后，林歌垂眸，修长的手指拂过面前那张略显陈旧的桐木琴。

琴音淙淙，如溪流漱石，在一片嘈杂中辟出一小块奇异的静谧。他弹的是一曲最寻常的《渔樵问答》，曲调平和，甚至有些过于温吞，与楼内的浮华格格不入。

客人们大多不在意琴音如何，只当是饮酒作乐的背景。偶尔有醉眼朦胧的瞥向琴台，也只能看到一个身着洗得发白青衫的侧影，低眉顺目，温润得近乎毫无存在感。

无人知晓，那看似专注抚琴的青年耳中，回荡的并非自己指尖流出的平缓琴音。

而是一片嘈杂到令人心悸的“真实”。

“王老板……嗝……这单生意，老子至少得抽七成！别以为你那些以次充好的勾当没人知道……”

“李兄，放心，那批货今晚就处理掉，保证干干净净，任谁也查不到你头上……”

“死鬼，轻点……说好了赎我出去的银子呢？再不拿来，我可就告诉你家那母老虎去……”

无数低语、密谋、谎言、欲望，如同无形的污流，顺着空气蔓延，最终汇聚到林歌耳中那根无人得见的“心弦”之上，被他清晰“听”见。

这是林家覆灭后，他道体被夺、命轨被斩，沦为废人后唯一留存的东西。一根无形无质，却能聆听万物最真实“道音”的心弦。

它能听见灵气波动，能听见人心私语，更能听见……万物运转中，那些脆弱不堪的节点。

林歌嘴角依旧挂着那抹温润的浅笑，仿佛沉浸曲中。唯有那双低垂的眼眸深处，是一片化不开的冰冷与疲惫。

十年了。

自从十年前那场血色之夜，从天之骄子跌落凡尘，他就像一株野草，在这青岩城最底层顽强而沉默地活着。

白天是醉月楼里可有可无的乐师，晚上则是那个破旧小院里，妹妹林月唯一的依靠。

琴音渐歇，一曲终了。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夹杂着酒客粗鲁的吆喝：“喂，弹琴的！来点带劲儿的！这软绵绵的听得老子快睡着了！”

林歌抬头，笑容无可挑剔，微微欠身：“是，这就为贵客换一曲《破阵乐》。”

他正要抬手，酒楼掌柜挺着肚子晃过来，脸上堆着笑，眼里却没什么温度：“林歌啊，今儿客人多，辛苦。不过……王少爷那边雅间说了，想听你单独去弹一曲，赏钱少不了你的。”

王少爷？王家那个横行霸道的纨绔王厉？

林歌心头微微一沉，面上却不变：“掌柜的，楼下的曲子还没奏完，怕是……”

“楼下这些人懂什么雅乐？”掌柜摆摆手，压低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王少爷是咱们东家的亲戚，得罪不起。快去！弹好了，这个月工钱给你加五十文。”

加五十文……或许能给月儿扯块新布做件衣裳。

林歌掩在袖中的手指蜷缩了一下，随即松开，笑容依旧温顺：“是，我这就去。”

他抱起琴，穿过喧嚣的大堂，走向后院的雅间区域。心弦微微震颤，将沿途更多的私密与污浊收入耳中，也让他对即将面对的王厉，有了更清晰的“预听”。

还未走到那间名为“听雨轩”的雅间门口，一阵刻意拔高的调笑声便传了出来，其中混杂着一个女子压抑的、带着惊慌的推拒声。

那声音……

林歌脚步猛地一顿！

是月儿！她今天不是该在城西绣坊交货吗？怎么会在这里？

心弦瞬间绷紧，将雅间内的声音清晰传来：

“王……王少爷，请您放手！这绣品是张夫人订的，我得赶紧送过去……”是林月强作镇定却掩不住颤抖的声音。

“急什么？”王厉带着醉意的声音满是轻浮，“张夫人那儿，本少爷派人去说一声便是。小月儿，你这手可真巧，这鸳鸯绣得……跟真的一样。来，让少爷看看，你这双巧手，是不是也跟你的人一样水灵……”

“不要！您……您不能这样！”

“嘿嘿，在这青岩城，还有本少爷不能的事？”

砰！

似乎是桌椅被撞倒的声音。

林歌站在雅间门外，抱着琴的手臂因用力而青筋微显。那温润的面具依旧挂在脸上，但眼底的冰冷已化为实质的寒潮。

十年隐忍，像条狗一样活着，只为守住最后一点温暖，守住月儿脸上那纯净的笑容。

为什么……连这点卑微的安宁，都要来夺走？

雅间内，王厉的怪笑和林月带着哭腔的惊呼如同冰锥，刺穿他维持了十年的平静。

他缓缓地、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手，推开了雅间的门。

“吱呀！”

门开的声响，让雅间内的几人同时看了过来。

屋内一片狼藉，杯盘摔碎在地。王厉穿着锦衣，面色泛红，正一手抓着林月纤细的手腕。

林月脸色煞白，眼圈通红，怀里死死抱着一卷绣品，像只受惊的小鹿。旁边还站着两个满脸谄笑、身材壮硕的王家恶仆。

林月的目光与林歌相遇，先是一愣，随即涌上巨大的委屈和恐惧，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却咬着唇不敢哭出声，只微弱地喊了一声：“哥……”

王厉斜眼瞅了瞅林歌，嗤笑一声：“我当是谁，原来是弹琴的。怎么，你妹妹不懂事，本少爷替你教教她规矩，你有意见？”

林歌的目光扫过妹妹被攥得发红的手腕，再看向王厉。他微微躬身，声音依旧平稳温和，听不出丝毫火气：“王少爷说笑了。小妹粗鄙，冲撞了少爷，是我管教无方。少爷大人大量，还请高抬贵手，让我带她回去，好生管教。”

他姿态放得极低，几乎是匍匐在地的尘埃。

王厉很享受这种高高在上的感觉，但今日酒意上头，又垂涎林月颜色，哪肯轻易放手？

他挥了挥手，像赶苍蝇：“滚一边去！本少爷还没尽兴呢！你这妹妹，今天留下陪少爷喝两杯，绣坊那边，亏不了她的！”

说着，手上用力，就要把林月往怀里扯。

“哥！”林月终于忍不住惊叫起来，挣扎着。

林歌直起身，看着王厉。他脸上的温润笑容，一点一点，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

“王少爷，”他再次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说，放手。”

王厉一愣，似乎没料到这个一向忍气吞声的乐师敢用这种语气说话，随即大怒：“狗东西！给你脸了是吧？给我打断他的腿，扔出去！”

两个恶仆狞笑着上前。

林歌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看那两个逼近的壮汉，只是目光落在王厉抓着林月的那只手上。

然后，他垂在身侧、无人得见的右手食指，极其轻微地，在那根无形的“心弦”上，逆着它平时震颤的方向，轻轻一拨。

没有声音传出。

但正满脸得意的王厉，脸上的狞笑陡然僵住！

“呃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猛地从他喉咙里迸发出来！他就像被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脑子里，双目瞬间充血凸出，抓住林月的手触电般松开，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脑袋，整个人蜷缩着倒在地上，疯狂地翻滚、抽搐，发出嗬嗬的怪响。

那两个恶仆惊呆了，一时不知该先抓林歌，还是该先去看自家少爷。

林月也吓呆了，泪珠挂在睫毛上，愣愣地看着瞬间从施暴者变成痛苦蠕虫的王厉。

林歌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走到妹妹身边，轻轻揽住她颤抖的肩膀，温声道：“月儿，没事了，我们回家。”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比刚才更温和了一些。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逆拨心弦的一下，看似轻巧，却几乎抽空了他此刻本就微薄的精神力，一股针扎般的刺痛在他太阳穴蔓延。

更重要的是……这打破了维持十年的“平衡”。

他扶着惊魂未定的林月，看也没看地上惨叫的王厉和呆若木鸡的恶仆，转身，一步步向外走去。

身后，王厉的惨叫渐渐变成了嘶哑的呜咽和混乱的呓语：

“鬼……有鬼！别过来！琴……琴声！脑袋里的琴声！断了……全断了！”

林歌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走出醉月楼后门，踏入细雨迷蒙的巷道，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怀中的林月终于小声抽泣起来，紧紧抓着他的衣襟。

“哥……他……他怎么了？你……你……”

“没事。”林歌拍了拍她的背，目光却投向巷子深处更浓郁的黑暗，心弦传来微弱的、不祥的震颤，“可能是坏事做多，突然得了失心疯吧。”

他语气轻松，眼神却凝重如铁。

他知道，麻烦，才刚刚开始。

王家不会善罢甘休。

而自己沉寂了十年，那根只为“聆听”而存在的心弦，今日第一次为了“干涉”而震颤。

蛰伏的微末凡音，已悄然触动了命运的一角。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