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菩萨

前面的故事，多少还有些人样儿。今儿个要讲的这个，邪得没了边——血菩萨。这事儿，得从光绪年间的旧事说起，一直延续到我年轻时候，纠缠了整整三代人。

光绪二十三年，1897年，咱们黑水村还是个闭塞的小山村。那年夏天，村里来了个游方和尚，法号净空，五十来岁，慈眉善目，背着个破包袱，说要在这里建座庙，弘扬佛法。

净空和尚在村后山选了个地方，说那里有佛缘。村民半信半疑，但看他是个出家人，就帮着搭了个茅棚，算是庙了。

庙虽简陋，但净空和尚真有本事。他会看病，尤其是怪病，几副草药就能治好。还会讲经，讲得通俗易懂，连不识字的老农都听得进去。没过多久，村里人就信他了，出钱出力，帮着盖了座像样的庙，取名“普济寺”。

庙里供的菩萨也特别，不是常见的观音弥勒，是一尊从没见过的小菩萨：一尺来高，红木雕的，盘腿坐着，双手结印，面容似笑非笑，最怪的是，菩萨的眼睛是闭着的。

净空和尚说，这是“睡佛菩萨”，专治噩梦、癔症、邪祟附体。他还说，这菩萨有灵性，但脾气怪，供奉要诚心，不能有半点杂念。

起初几年，相安无事。普济寺香火渐旺，净空和尚治病救人，名声传开了，连外县的人都来求医拜佛。

可到了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出事了。

那年春天，村里闹瘟疫，人畜都死。净空和尚日夜采药熬药，救了不少人。可瘟疫还没退，净空和尚自己却病倒了，不是瘟疫，是怪病：浑身长红疹，痒得钻心，抓破了就流血，血流不止。请郎中来看，说是“血热症”，开了药，不管用。

净空和尚知道自己不行了，把寺里的一个小沙弥叫到床前，交代后事：“我死后，庙不能倒，菩萨不能丢。但要记住三件事：第一，菩萨的眼睛不能开；第二，菩萨面前不能供血肉；第三，每日子时，必须有人敲木鱼念经，不能停。”

小沙弥哭着答应了。净空和尚又说了句奇怪的话：“要是哪天菩萨睁眼了，就用我枕下的东西，埋在庙前三尺深，然后……跑，跑得越远越好。”

交代完，净空和尚就圆寂了。小沙弥从他枕下找到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把生锈的匕首，还有一张黄符，符上画着看不懂的咒文。

净空和尚死后，瘟疫奇迹般地退了。村民感念他的恩德，把他厚葬在庙后，继续供奉普济寺。小沙弥当了住持，法号慧明，谨遵师父遗训，每日敲木鱼念经，从不间断。

庙里的睡佛菩萨，依然闭着眼，静静地坐着。

时间到了民国十年，1921年。慧明和尚也老了，收了个徒弟，叫觉远，十五六岁，聪明伶俐。慧明把师父的遗训传给觉远，特别强调：“菩萨的眼睛，千万不能开。”

可年轻人好奇心重。觉远一直想不通，为什么菩萨不能睁眼？他偷偷观察那尊菩萨，发现菩萨的眼皮上，有一道极细的缝，像是能打开。

有天夜里，慧明和尚下山办事，觉远一个人在庙里。子时敲木鱼时，他看着菩萨，心里痒痒的，想：我就看一眼，看一眼菩萨的眼睛什么样。

他放下木鱼，走到供桌前，伸手去摸菩萨的眼睛。那道缝，果然能动。他轻轻一拨，菩萨的左眼，“咔”一声，开了一条缝。

从缝里，他看到了一抹红色，不是木头的红，是血一样的红。

就在这时，庙外狂风大作，吹得门窗“哐哐”响。供桌上的蜡烛灭了又自己燃起，火焰变成绿色。菩萨身上，渗出红色的液体，像血，一滴一滴，落在供桌上。

觉远吓傻了，想起师父的警告，赶紧把菩萨的眼睛合上。可合不上了，那只左眼，就那样半睁着，露出里面血红的眼珠。

更可怕的是，从那以后，觉远开始做噩梦。梦见自己站在血海里，那尊菩萨浮在血海上，睁着两只血红的眼睛，看着他笑。梦里，菩萨说话了，声音像无数人在低语：“血……给我血……”

觉远被噩梦折磨得形销骨立，不敢告诉师父。可他身上的变化，瞒不住人：他的眼睛，渐渐变红，不是红血丝，是整个眼珠泛着淡淡的红色，尤其在夜里，会发光。

慧明和尚发现了，大惊失色，知道徒弟闯了大祸。他拿出净空和尚留下的布包，打开，匕首还在，黄符已经发脆。他按照师父的交代，在庙前三尺深的地方，挖坑埋了匕首和符，然后对觉远说：“你走吧，离开黑水村，永远别回来。”

觉远不肯：“师父，我错了，我留下来赎罪。”

“你赎不了。”慧明和尚摇头，“菩萨睁了一只眼，就要见血。不见血，它不会闭眼。你留在这里，只会害人害己。”

觉远哭着走了。他走后，慧明和尚每天在菩萨面前忏悔，念经，想把那只眼睛闭上。可没用，菩萨的左眼，就一直那样半睁着，白天看不太出来，夜里就能看见里面血红的眼珠。

怪事开始发生。

先是庙里的老鼠，一夜之间全死了，死状凄惨：身体干瘪，像是被吸干了血。然后是来上香的村民，有人突然晕倒，醒来后精神恍惚，说梦见血菩萨。最邪门的是，庙后的净空和尚的坟，裂开一道缝，缝里往外渗红色的液体，有腥味。

村里人害怕了，不敢再去普济寺。慧明和尚一个人守着空庙，日渐憔悴。

民国十五年，1926年，军阀混战，一伙溃兵流窜到黑水村，烧杀抢掠。他们听说普济寺有宝贝，就闯进庙里，逼慧明和尚交出金银。

慧明和尚说没有，溃兵头子不信，让人搜庙。搜到睡佛菩萨时，头子觉得这菩萨邪门，举起枪托就要砸。

慧明和尚扑上去护住菩萨，被一枪托砸在头上，当场昏死过去。溃兵砸了菩萨，发现是实心的，没有宝贝，骂骂咧咧地走了。

溃兵走后，村民发现慧明和尚还有口气，抬下山救治。慧明和尚醒后第一句话就是：“菩萨……菩萨怎么样了？”

村民说，菩萨被砸坏了，头掉下来了。慧明和尚一听，吐了一口血，说：“快……快把菩萨的头埋了……埋到庙前三尺深的地方……和我师父埋的东西一起……”

话没说完，就咽气了。

村民按他的遗愿，把菩萨的头和身子分开，头埋在庙前，身子埋在庙后。可没人敢动净空和尚埋的东西，不知道具体位置，就胡乱埋了。

普济寺从此荒废，成了野庙。

时间到了1943年，抗日战争最艰苦的时候。我那年十八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村里来了个伤兵，八路军的排长，姓周，腿受伤了，在村里养伤。

周排长养伤期间，听说了普济寺的故事，很感兴趣。他说他老家河北也有类似的传说，说是什么“邪神崇拜”，要破除迷信。

伤好后，周排长没立刻归队，而是带了几个人，去普济寺“破除迷信”。他们砸了残存的佛像，扒了庙墙，还在庙前庙后挖坑，说要“挖出封建余孽”。

挖到庙前三尺深时，挖出了东西——不是菩萨的头，是那颗头已经和别的东西长在一起了。

挖出来的，是一尊完整的菩萨像，但不是原来的红木菩萨，是肉红色的，像是用什么胶质的东西重塑的，有弹性，甚至还有温度。最吓人的是，菩萨的眼睛是睁开的，两只眼，血红血红，像是活的。

周排长也吓了一跳，但他不信邪，说这是“封建余孽的伪装”，要用火烧掉。

他们把菩萨像抬到空地上，堆上柴火，浇上煤油，点火。

火烧起来了，可怪事发生了：火是烧起来了，但烧的不是菩萨像，是柴火。菩萨像在火中不但没烧着，反而变得更红，更亮，像是吸饱了血。火焰也变成了绿色，绿得瘆人。

围观的村民吓坏了，四散逃跑。周排长还想坚持，可突然觉得头晕目眩，鼻子一热，流出血来。不止他，所有参与挖菩萨的人，都开始流鼻血，止都止不住。

周排长知道不对劲了，让人灭火。可火灭不掉，绿色的火焰一直烧，烧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火自己灭了，柴火烧成了灰，可菩萨像还在，完好无损，甚至更鲜活了，像是刚雕出来的。

周排长不敢再动了，把菩萨像重新埋了回去，带着部队匆匆离开。临走前，他对村里人说：“这庙邪门，以后千万别碰。”

菩萨像埋回去了，可事情没完。

参与挖菩萨的那些人，回去后都得了怪病：先是流鼻血，然后是身上起红疹，红疹破了就流血，血流不止。请郎中看，说是“血漏症”，没得治。不到一个月，那些人全死了，死状一样：浑身是血，像是血被抽干了。

周排长虽然走了，但听说后来也得了同样的病，死在了战场上。

村里人这才知道，普济寺的那尊菩萨，不是普通的菩萨，是“血菩萨”——要用人血供养的邪神。

从此，普济寺成了禁地，没人敢靠近。连那座山，都没人敢上了。

时间又过了二十年，1963年，我已经三十八岁，成家立业了。那年破四旧运动还没开始，但风声已经紧了。村里来了个工作组，说要清查封建迷信残余。

工作组组长姓吴，是个改革派，听说普济寺的故事后，非要“彻底铲除封建毒瘤”。村里老人拦着不让，说那地方去不得，要出人命的。

吴组长不信，说这是“老封建吓唬人”，带着几个积极分子，上了山。

他们在普济寺遗址挖了半天，果然挖出了那尊菩萨像。二十年过去了，菩萨像还是那样，肉红色的，眼睛血红，像是昨天才埋下去的。

吴组长让人把菩萨像抬回村，放在大队部，说要当众销毁，破除迷信。

九叔公那时还健在，听说后赶去劝阻：“吴组长，这东西真不能动！要出人命的！”

吴组长不听，说九叔公是“封建残余”，要连他一起批斗。

销毁定在第二天中午，在打谷场当众烧毁。村里老人急得团团转，但没办法。

那天晚上，怪事来了。

先是看守菩萨像的民兵，半夜听见大队部有声音，像是有人在哭，又像在笑。进去看，什么也没有。可第二天早上，那个民兵就病了，症状跟当年那些人一样：流鼻血，起红疹。

接着是吴组长，睡觉时梦见血菩萨，菩萨对他说：“你要烧我，我就烧你。”吴组长惊醒，发现枕头上全是血——他自己流的鼻血。

到了中午，打谷场上围满了人。菩萨像摆在柴堆上，吴组长亲自点火。

火点着了，可跟二十年前一样：火烧的是柴，烧不着菩萨像。火焰又变成了绿色。而且这次更邪门，绿色的火焰中，浮现出一个个模糊的人影，都是当年死去的那些人，包括周排长和他的兵，还有民国年间死去的那些人。

人影在火焰里挣扎，惨叫，虽然听不见声音，但看口型是在喊“疼”。

围观的人吓坏了，四散逃跑。吴组长也想跑，可腿软了，跑不动。他眼睁睁看着绿色火焰中，一个血红色的人影走出来——是那尊菩萨，它从火焰里走出来了，不是走，是飘，飘到吴组长面前，血红的眼睛盯着他。

吴组长惨叫一声，七窍流血，倒地身亡。

菩萨像又飘回火中，火焰渐渐熄灭。柴火烧尽了，菩萨像依然完好，只是眼睛更红了，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九叔公知道，再不处理，要出大事了。他组织村里胆大的人，把菩萨像重新埋回普济寺，但不是随便埋，是按净空和尚当年的方法：在庙前三尺深的地方，挖了个特殊的坑——坑底铺了一层石灰，一层朱砂，一层盐，然后把菩萨像放进去，再盖上同样的三层，最后填土。

埋好后，九叔公又在上面种了一棵桃树。桃木辟邪，希望能镇住。

从那以后，普济寺彻底成了禁地，连那座山都封了，不让任何人上去。那棵桃树，据说长得很好，但结的果子是血红色的，没人敢吃。

时间到了1985年，我六十岁了。改革开放了，村里年轻人外出打工，带回新思想，说普济寺可以开发成旅游景点，吸引游客。

我坚决反对，把血菩萨的故事说了。年轻人不信，说那是封建迷信，要破除。他们组织人上山考察，说要重建普济寺。

九叔公那时已经去世，我拦不住他们。他们上了山，找到那棵桃树。二十年过去，桃树长得高大茂盛，但奇怪的是，树干是扭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缠过。

他们在桃树下挖，果然挖出了菩萨像。这次，菩萨像又变了：不再是肉红色，是暗红色，像是凝固的血。眼睛还是血红的，但更吓人了，因为眼睛里，好像有东西在动，像是瞳孔。

年轻人起初不怕，说要带下山研究。可刚把菩萨像抬起来，怪事就来了。

抬菩萨的两个人，突然同时流鼻血，血滴在菩萨像上，立刻被吸了进去，像是海绵吸水。菩萨像的眼睛，红光一闪。

接着，天空突然暗下来，不是阴天，是那种血红色的暗，像是黄昏，但更红。山上刮起腥风，带着浓浓的血腥味。

年轻人这才怕了，扔下菩萨像就跑。可跑不掉了，山上起了雾，血红色的雾，人在雾里分不清方向，兜兜转转又回到桃树下。

我在山下看见山上的异象，知道出事了，赶紧叫上村里老人，带着香烛纸钱，上山救人。

到了山上，看见那些年轻人瘫在桃树下，个个脸色惨白，像是被抽干了血。菩萨像就摆在中间，眼睛红光闪烁，像是在嘲笑。

我们老人跪下来，烧香磕头，求菩萨饶命。我一边磕头一边说：“菩萨慈悲，这些孩子不懂事，冲撞了您，您大人有大量，饶他们一次。我们一定重新把您供起来，年年香火不断。”

说来也怪，我说完这些话，山上的红雾慢慢散了，天空也亮了。那些年轻人缓过劲来，连滚爬爬下了山。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提开发普济寺了。

但事情还没完。那些上过山的年轻人，回去后虽然没死，但都得了怪病：不能见血，一见血就头晕呕吐；不能吃肉，一吃肉就浑身起疹子；最怪的是，他们的血型都变了，去医院查，查不出来是什么血型，医生说没见过。

我知道，这是血菩萨的诅咒。它没要他们的命，但留下了印记。

现在，那些年轻人也都五六十岁了，他们的孩子，有的也有类似的毛病：怕血，不吃肉，血型怪异。这是诅咒传下去了。

所以今天，我把这个故事完完整整讲出来，是要告诉你们这些后生：有些地方，不能去；有些东西，不能碰；有些禁忌，不能破。

普济寺那座山，你们以后要是去爬山游玩，绕着走。要是看见血红色的树、血红色的石头，千万别碰。要是听见有人在耳边说“血……给我血……”，捂上耳朵赶紧跑。

记住，那不是菩萨，是邪神。拜错了神，是要遭报应的。

好了，今儿个就讲到这儿。这是最后一个故事了，再讲，我棺材板都压不住了。

记住，黑水村的秘密，到此为止。你们听了，知道敬畏，就够了。平平安安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夜深了，回吧。老头子我，该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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