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以笔为杆

苏卿跟着穆太太回了家，那是一栋藏在梧桐巷深处的小洋楼，米白色的墙壁上爬着淡紫的藤萝，庭院里月季开得正盛，风一吹，便有细碎的花瓣落下来。

苏卿成了穆家的小女佣，每日的活计不算繁重，晨起洒扫庭院，午后帮着整理穆太太的书房——书架上摆满了线装书与洋装书，稿纸堆了厚厚一叠，墨香混着花香，竟是说不出的让人安心。

穆太太是个女作家，笔下从无风月缠绵，字字句句皆是家国天下的慷慨悲歌。

空闲时，她便教苏卿读书写字。

苏卿看着纸上的字，明明认得，握笔的手却总不听使唤，歪歪扭扭的笔画，连自己都瞧着别扭。

穆太太从不催促，只握着苏卿的手，一笔一划地带苏卿写，眉眼间满是温柔。

穆先生很少归家，偌大的洋楼里，大多时候只有苏卿和太太两人。

苏卿曾问起穆先生的营生，太太只是淡淡一笑：“他在做些正经生意，总在外头奔波。” 话落便转了话题，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卿渐渐在这方小天地里安定下来。

穆太太待她极好，夜里会留她一起用饭，会给她讲书里的故事，会在她对着月亮发呆时，默默为她递上一件外衫。

慕太太待苏卿，早已不是主仆，倒像是——姐妹。

傍晚的霞光正给洋楼镀上一层暖金，苏卿正蹲在庭院里修剪月季枯枝，指尖沾了些湿润的泥土。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苏卿下意识抬头望去。

来人一身藏青色长衫，袖口挽着，露出腕骨分明的手，指节与手掌皆带着薄茧。他身形挺拔，眉眼深邃，风尘仆仆的气息裹着几分凉意，却又偏偏被夕阳柔化了轮廓。肩上落了片花瓣，他垂眸拂去的动作，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利落。

苏卿连站起身，攥着园艺剪往后退了半步，目光里带着几分陌生的戒备。

“阿珩？” 书房方向传来太太的声音，带着惊喜。

被唤作阿珩的男人抬眼望过来，视线在苏卿身上淡淡扫过，那目光锐利得像能穿透人心，却没多作停留，只转向快步走来的穆太太，声音低沉温和：“我回来了。”

穆太太走到他身边，替他拂去肩头的风尘，眉眼弯着：“回来怎么不派人提前说一声？”

说着，又转头看向苏卿，柔声道，“卿卿，这是穆珩，我的先生。”

苏卿抿了抿唇，握着剪刀的手紧了紧，低声唤道：“穆先生。”

穆珩“嗯”了一声，目光再次落在苏卿身上，这一次，多了几分探究。

太太将苏卿失忆流落街头的缘由轻声说与穆珩听，末了还添了句：“这孩子心细懂事，留着无妨。”

晚餐时苏卿识趣地端了碗粥躲去厨房，将前厅的空间留给他们二人。

隐约有低语传来，穆珩的声音沉肃：“不是说好了，家中不留外人吗？”

“卿卿不是外人。”太太的语气依旧温柔，却带着几分执拗，“她目光清正，这些时日相处，性子良善，人也勤快。”

隔了片刻，才听见穆珩的声音淡淡响起：“罢了，你多留意便是。”

几日后，海城的风陡然紧了。街头巷尾都在传，倭国青田少将遇刺身亡，全城戒严捉拿红党。

穆珩回来时，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进门便吩咐着锁了院门：“近日都不许出门，安生待在家里。”

太太握着他微凉的手，轻声安抚：“没事的。”

又过两日，消息更烈——两名红党被军统抓获，关在城西监狱。

穆珩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闻言猛地站起身，手背上青筋跳了跳，却又硬生生压抑着什么坐了回去，指节攥得发白。

太太搁下手中的笔，眉间拢着担忧，却没再多问。

苏卿站在一旁，看着两人这般模样，心里隐隐明白了什么，跟着揪紧了心。

次日一早，穆珩便匆匆出门了。

再传来消息时，有人夜闯城西监狱，那两名红党被人救走了。

太太这些日子没再碰过书稿，整日坐在窗边望着院门，神色紧绷。苏卿默默陪在她身边，替她添些热茶，或是整理散乱的书页，半句不问。

直到又一个暮色，院门终于被推开，穆珩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苏卿和太太几乎同时松了口气。

太太快步迎上去，替他理了理皱起的衣襟，声音轻得像怕惊着谁：“事情都办妥了？”

穆珩颔首，紧绷的下颌线柔和了几分，握住她的手：“别担心，都没事了。”

这样的日子渐渐成了常态。穆珩总是来去匆匆，每次他回来后，海城总要闹出些大事——倭国新派来的少将在城外遇袭，军统的密报不翼而飞……桩桩件件，都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蹊跷，隐隐都有他的影子。

海城的形势愈发严峻，街上的巡逻兵多了数倍，寻常百姓连门都不敢轻易出。

这日午后，院门突然被人狠狠踹开，一群穿军装的人闯了进来，脚步声震得人心慌。太太脸色微变，却第一时间将苏卿护在了身后。

为首的是个身形高大的军官，戴着墨镜，着一身军统制服，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屋。

太太强压着心底的慌乱，面上依旧镇定，上前一步问道：“不知这位军爷突然登门，所为何事？”

那军官摘下墨镜，目光落在房间的书架上，慢悠悠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穆太太不必紧张。在下冒昧一问，那本《家国行》，可是出自太太之手？”

太太悄悄松了口气，并不是穆先生暴露了。

随即太太脊背挺直，从容应道：“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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