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番外二

直到那日，宫门被推开，我难得分了一分心神看去。进来的是一个鲜活明亮的宫女。第一念头便是，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也不应该出现在楚国皇宫，她是自由的，像一只翱翔的鹰。

“奴婢任苒参见公主殿下”

她叫我公主殿下而不是安妃娘娘，我有些好奇的看着她。

她很自然的扶着我，与我说她初入皇宫便得罪了人，就被调到了囚凤宫，这话我是有些不信的，却没有反驳。

庭院的落叶被打扫干净；架子上的玉瓶被擦拭一新；就连枯了的桃树都长出了新芽。囚凤宫似乎重新活了过来。她在桃树下摆了一张软椅，时常扶着我去晒太阳，为我捧上一碗姜茶再放上一本书。

在得知我自小产后，身下鲜血便一直淋漓不断，第二日清晨，她便请来了一位年轻的太医，我不知道她付出了什么代价，却对她的这份心意更加珍惜。

太医的药很有用，血很快就止住了，可小产后亏空的身体却让我一日比一日虚弱。她为我寻来了补药，药很苦，我大口大口的喝着，一碗碗药喝下去，身体没有好转，依旧虚弱。慢慢的我竟起不了床，她拉着我的手红了眼眶。

“公主，你不要死，好不好。”哀求的声音响起。

我看着她轻声说:“别担心，我不会死的，我还要回安国！”

“公主，我给你讲讲我的故事好不好？”

“好。”

她说:“我来自安国，安国北境，那里的女子皆不比男子差，能相夫教子亦能上阵杀敌。”

其实在她叫我公主殿下那一刻我便猜到了，她是我安国的女郎。

“我家开着北境最大的镖局，我自幼便随父兄一起押镖。建安十九年，安南大旱，楚国却趁此突袭我安国北境，纵使将士们奋勇杀敌，可军中缺粮，难以饱腹，将士们终不敌楚国兵强马壮，安国一败再败。”

“北境的百姓自发组织捐粮，我与父兄便时常押送粮草进出军营。也是在那时我认识了陆行远，他是将士们心中的少将军，他与将士们同吃同住，每次冲锋皆冲在最前面。”

“公主你知道吗？他只站在那，便如同照亮北境的光，只要他站在那，将士们便一往无前。”

看着她发亮的双眼，我的身体仿佛也注入无穷的力量。我想看看陆行远，看看北境的城墙，想吹吹北境的风。

许是看我精神好了许多，她便总给我讲她在北境的故事。我是喜欢听的，关于安国的一切我都喜欢。。

慢慢的我又能起床了，她扶着我在院子慢慢的走动，虽走的艰难我也咬牙坚持。

每日午后我都听着她的故事入睡。

她说:“有一次，我与父兄刚送粮草到军营，楚国的大军又打了上来，陆行远与将士们奔赴战场，我与父兄也挥剑上前。那是我第一次上战场，北境的战场不分男女，只要你能挥动手中长枪，便能上阵杀敌。四处都是断肢残臂，鲜血从胸膛流出，长枪划破肚子，每一幕都冲击着我的心脏。可我不能退。那一战持续了一天一夜，我被替换下来又重新冲锋上前。鲜血浸透衣袍，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最后我因力竭倒了下去，最后一眼便是陆行远挺直的身躯。”

我随着她的话，一遍遍想象当时的场景，泪水滑落，我与她抱头痛哭，这一次怎么也不能入睡。

她说:“都过去了，我们安国会越来越好的，公主你一定要好起来。”

我坚定的回答她:“我会好起来的，会的！”

我多么想活下去，可生命的流逝一直提醒着我，我将命不久矣。

后来她便只在每日散步时与我讲军中的事。

她说:“自那场大战之后，父兄便不许我跟着去军营，我不肯，言明，你们不让我去，我便私自前往，父兄担心我独自一人出事，便只得允我同行。再次去往军营，陆行远难得在歇息，我也第一次与他说话，他的声音虽有些沙哑，却带着沉稳与坚定。后来几次见他，我找着机会便去与他说话，将士们的调侃我置之不闻，依然往他身前凑。他似乎察觉了我的心思，只避开众人拒绝了我。”

“他说，战事未平，他无心儿女私情。”

她接着道:“这就是北境的少将军，也是我喜欢陆行远的原由。陆行远的拒绝也不能阻挡我对他的喜欢。”

“北境的战火越来越盛，连续再失两城，我们能够运送的粮草也越来越少，将士们只能吃掺了泥土的杂粮饼，我眼泪滑落，又被北境的风吹远。也是在那一次，陆行远拉着我，他说‘你以后不准再来了’，我不应他。”

“他说:‘你以后都不准再来了！听见没有！’这是他第一次吼我，也是他第一次这般失态。我想，形势已经这么严峻了吗？”

我望着任苒，心思远去，我知道接下了的故事，安国败了。

我由着她扶我休息，迷迷糊糊睡着了，这一觉睡得极沉，再次醒来已是第二日，她担忧的看着我。

“公主，吃点东西吧！”

“好”我只能吃得下一些清粥了。她总剁了肉糜掺进去，想方设法的为我调养身体，我忍着恶心一口一口吃完。

我不愿辜负她的心意。

她再次扶着我散步。她说:“安国的将士们退守到最后一处依天险而建的城墙上，他们都知道，若再退便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楚军长驱直入安国危矣，百姓危矣。随着楚军攻城，将士杀红了眼，一轮一轮的倒下，鲜血顺着城楼流下染红了城门。那一战打了五天五夜，将士们倒下由青壮顶上，青壮倒下由妇孺顶上，到最后老人、孩童皆手持武器上前杀敌，好在我们顶住了，杀得楚国将士胆寒。可安国还是败了，我们无力再战了。”

“也是这一战陆大将军战死。”

她说:“我看见陆行远时，他正无力的靠在城墙上，他挺直的脊梁第一次弯了下来。我靠近，无声的看着他，他双眼猩红猛的上前抱住了我。他说‘让我抱抱好不好，就一次’，我回抱着他。看着这断壁残垣，我知道，他尽力了。再后来楚国点名要公主你和亲，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烈酒一壶一壶的灌，我抢过他手中的酒，他捂着脸嚎啕大哭，我再次抱着他，哭吧！哭过之后便要振作，我们终会接公主回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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