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凤归国安

我与沐清的婚事，终究还是定在了年底。

林老太爷的身子骨一日重过一日，这场婚事，实在是拖不得了。只是如今安国百废待兴，处处都要节俭，婚礼办得格外简单，没有十里红妆，没有满座高朋，只有两家至亲围坐，喝了一杯薄酒，便算是礼成。

洞房花烛夜，红烛摇曳，看着端坐床沿的妻子，心头翻涌着愧疚。我上前握住她的手，声音低沉：“沐清，委屈你了。”

沐清却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抚平我眉宇间的褶皱，笑得温柔：“能嫁给你，我便知足了。”

成亲后的日子，我与沐清相处的时间并不多。我不得不埋首于朝堂政务，常常是天不亮便入了宫，深夜才踏着月色回府。偶尔得空，也不过是与她相对坐上片刻，喝一盏她温好的茶，便又要去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书。

我总觉得亏欠了她许多，可沐清从未有过半句怨言，默默为我打理衣食起居，每每在我深夜归来时，为我留一盏暖灯，备一碗热汤。

转年的冬天，北境的寒风裹挟着战报，呼啸着刮进了京都——楚国撕毁盟约，再次举兵犯境。

这一次，安国早已不会让将士们饿肚子了，铁剑也早已磨锋。陆行远率领北境铁骑，迎着凛冽的寒风，与楚军浴血厮杀。将士们怀着收复故土、迎回公主的执念，个个奋勇争先，战场上的喊杀声震彻云霄。

数月鏖战，捷报频传。安国铁骑不仅夺回了此前丢失的所有城池，更是一路南下，连破楚国十城，兵锋直指楚都。

楚皇慌了神，竟又打起了朝阳公主的主意，将她拘在军中为质，以此要挟安国退兵。

朝堂之上，皇帝龙颜震怒。由太傅亲自拟写国书，派遣使者送往楚都，字字如刀，掷地有声：若伤公主一丝一毫，安国便灭楚国一城；若胆敢伤公主性命，安国必踏破楚都，屠尽楚国皇氏！

国书送到楚都，楚皇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城外是黑压压的安国铁骑，他知道这绝非虚言恫吓。权衡再三，他终究是不敢赌上整个楚国，只能不甘心地放了朝阳公主。

楚都城外，寒风猎猎。陆行远一身戎装，立于大军之前，望着那辆缓缓驶出城门的马车，眼眶泛红。

“末将陆行远，恭迎公主还家！”

他身后，数万将士齐声高呼，声浪震得天地都为之震颤。

马车帘幕掀开，朝阳公主走了下来。她虽面色略显憔悴，眼神却依旧明亮如昔。她望着眼前的铁血军阵，望着陆行远身上未褪的硝烟，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公主的马车连夜行至北境。

而此时，一道身影快马加鞭，从远方疾驰而来。定远侯世子祁钰一身风尘，不待马身定住，便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公主面前，声音哽咽，红着眼眶唤道：“姐姐，欢迎回家。”

公主望着他，又望了望身后的安国将士，笑着擦去眼泪。

那一日，北境的城池内，百姓们自发涌上街头迎接，欢呼声响彻云端。

安国的公主，终于回家了。

公主平安抵达北境的消息传回京都那日，东宫的暖阁里，我与太子相对而坐，案上的酒盏斟了又满。

捷报被传阅了一遍又一遍，纸上的每一个字，都透着扬眉吐气的快意。太子红着眼眶，拍着我的肩膀大笑：“清辞，卿卿要回来了！我们的卿卿，要回来了！”

我跟着笑，笑着笑着，眼眶也热了。这些年殚精竭虑，夙夜难眠，仿佛都在这一刻，化作了这杯中酒。我与太子一杯接一杯地饮，直到醉意沉沉，连脚步都有些踉跄。

回府时，夜色已深，可府门前却还亮着一盏暖灯。沐清站在庭院口，身上披着一件素色披风，正望着我归来的方向。

“回来了？”她迎上来，伸手想扶我，却被带着酒气的我抱在怀里。我埋在她颈间，笑得像个孩子，语无伦次地念叨：“沐清，公主到北境了！不日就回京了！我们……我们终于等到了！”

怀里的人身体僵了一瞬，随即又放松下来，抬手轻轻拍着我的背，声音温柔得像春水：“我知道了，快进屋吧，小心着凉。”

我只当她是欢喜的，许是我身上的酒味太重，熏着她了。

夜里歇息时，酒意未散，心头的欢喜却翻涌得厉害。我难得这般情动，将她揽在怀中，低声唤她“清清”——我记得岳母平日，便是这般唤她的。

可话音刚落，沐清却猛地推开了我。

我愣了愣，酒意散了大半，望着她转过身的背影，心里竟生出几分委屈。我伸手想去拉她，她却偏着头，声音淡淡的：“夜深了，安歇吧。”

我悻悻地缩回手，盯着帐顶的流苏发呆。一定是酒味太重，惹她嫌弃了。下次定不能再与太子这般不知节制地饮酒。

之后的半月，我甚少归家。公主回京的仪仗、接风宴的规制，桩桩件件都要敲定，我几乎是脚不沾地，连与沐清说上几句话的功夫都没有。

入宫赴接风宴那日，我特意早早回府，想等她一同入宫。我伸手想去扶她，她却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是生气了吗？是气我这些日子冷落了她，还是气那日酒后唐突了她？

马车里，我假装闭目养神，眼角的余光却一直落在她身上。她望着窗外，眉眼平静，自始至终，没有同我说过一句话。

果然，夫人生气了。

我满心疑惑地跟着她踏入皇宫。接风宴上，公主一眼便瞧见了沐清，笑着招手让她过去。两人避到殿旁边的水榭里，头挨着头说着话，时不时传出沐清的笑声，眉眼弯弯的模样，看得我心头直打鼓。

以我对公主的了解，她们此刻说的，定然是我年少时的那些笑闻。

正想着，身旁的陆行远已经搓着手，一脸兴奋地凑过来：“走走走，听听她们在说什么！”

我想阻止，却为时已晚。太子也来了兴致，挥着扇子跟上，三人猫着腰，悄悄凑到暖帘外。

沐清突然跪在公主面前，还不待我去扶她。

我便听到了让我匪夷所思的话。

只听清沐的声音：“公主，沐清自知，您与夫君青梅竹马，情谊深厚。如今您平安回京，沐清愿与沈清辞合离，成全你们的年少情深。”

公主起初以为我欺负了沐清。

这怎么可能，自家夫人自然是要宠的。

又问沐清可是不喜我，夫人摇头，说喜欢我的，我悬着的心落了一半。

可是为什么要合离？！

我的夫人，竟然想不要我了？还想把我送给公主？

陆行远的笑声震得我耳膜发疼，那声音里的戏谑与畅快，简直如遭雷击，让我愣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

还好公主解释清楚了，我与公主只有兄妹之谊。

不过为什么要把我们曾趴在沈府围墙上偷窥沐清的事也说出来，我在夫人心中端方君子的形象！啊！！

沐清自知误会了，羞红了脸，我悬着的心，也轰然落地。

原来只是一场误会。

我松了口气，拉着夫人转身想走，却撞上了陆行远揶揄的眼神。

罢了罢了。

这事，陆行远怕是要笑话我一辈子了。

只是往后，定要对夫人再好些，再好些，绝不能再让她生出半分“合离”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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