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主仆相依

第九章、主仆相依

青禾扶着赵灵溪，一步一步踏上微凉的竹梯。每踩一步，竹板便发出轻微而清脆的声响，在这片寂静之中显得格外清晰。与养蛊窟那阴冷刺骨、腐气熏天的地狱相比，这座竹楼简直干净得像一场梦。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竹香扑面而来。

屋内陈设极为简单，却处处透着整洁。正中摆放着一套竹制桌椅，桌角打磨得光滑圆润；靠墙一侧是一张宽敞的竹床，铺着干燥厚实的草席，上面叠放着一床素色粗布被褥；墙角立着一只简易竹箱，应当是用来存放衣物；另一侧还摆着一个低矮竹架，显然是用来放置草药、杂物之类。没有华丽装饰，没有精致摆件，却干爽通风，光线充足，一眼望去，便让人紧绷的心弦稍稍松缓。

青禾那颗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稍稍往下落了半分。可那点安稳浅得像一层薄纸，风一吹就破，不过片刻，又被更深的后怕死死攥住。

小姑娘紧紧抿着唇，眼眶红得像浸了水的樱桃，小手死死攥着赵灵溪的衣袖，指节都泛了白。直到走进二楼这间勉强算得上干净的房间，她才敢把憋了一路的颤抖吐出来，声音又轻又哑，带着浓浓的不安：“郡主……”

“我们现在，真的是在五毒寨吗？”

“这里就是那些人嘴里，吃人不吐骨头的苗疆禁地？”

“那个少主……他好吓人，青禾刚才，刚才真的以为，我们要死在那个黑漆漆的窟里了……”

她从小在大曜京城的靖安王府里长大，见惯了雕梁画栋，见惯了温和有礼的世家公子，见惯了宫里和善妥帖的嬷嬷宫女，连呵斥都极少遇到。哪里见过苍珏那样的人？

一身玄衣像浸过寒潭，周身戾气重得能凝成实质，眉眼冷峭，眼神沉得不见底，只是淡淡一瞥，便让人从头顶凉到脚底，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方才在养蛊窟里，那股扑面而来的腥气、虫鸣、阴寒，再配上少年少主那一身几乎要溢出来的杀意，青禾吓得魂都飞了，满脑子只剩下“死定了”三个字。

赵灵溪没有立刻说话。

她先轻轻拍了拍青禾的手背，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过去，耐心等着小姑娘浑身的颤抖缓下来，才拉着她在屋中唯一的竹凳上坐下。

这是一间典型的苗疆竹楼房间，不大，陈设简陋到了极致。

正对着门的位置摆着一张窄小却结实的竹床，铺着一层干燥厚实的草席，床头叠着两床素色粗布被褥，虽然算不上柔软，却还算干净。靠窗一侧摆着一张矮脚竹桌，配两只圆凳，边角都被打磨得光滑圆润，没有半分毛刺。墙角立着一个简易的多层竹架，空空荡荡，显然是用来放置衣物、杂物或是草药。

阳光透过竹窗上稀疏的竹帘缝隙洒进来，在地面投下一片片斑驳错落的光影，明明灭灭，给这间冷寂的屋子，添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也给了她们两个落难之人，一点点勉强称得上“安身”的错觉。

赵灵溪指尖轻轻摩挲着青禾冰凉的手背，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像安抚受惊的小兽：“别怕，都过去了。”

“我们现在，确实是在五毒寨，没错。”

青禾身子一颤，眼泪又要往下掉：“那、那我们……还能活吗？那个少主看起来好凶，他会不会、会不会像寨里人说的那样，把我们当成蛊的养料……”

赵灵溪心头轻轻一涩。

她不能告诉青禾真相。

不能告诉她，自己根本不是原来的靖安郡主赵灵溪。

就在几天之前，她还在现代的出租屋里，对着一本名为《蛊寨》的古言小说吐槽——吐槽书中那个身世凄惨、被至亲背叛、被种下天下至毒寒蛊、最后落得个挫骨扬灰下场的反派少主苍珏，太惨、太冤、太让人心疼。

不过是闭眼睡了一觉，再睁眼，她就穿越进了这本书里，成了书中一个连名字都没有、刚被掳进苗疆、就要被扔进养蛊窟喂蛊的炮灰郡主。

原主身份尊贵，是大曜王朝靖安王独女，自幼锦衣玉食，娇生惯养，却在一次外出上香时被人暗算，一路辗转，被当成“纯阳活饵”送到五毒寨，专供寒蛊吞噬阳气。

按照原著原本的剧情，原主进窟半个时辰就会被蛊虫啃噬殆尽，连骨头都剩不下，死得无声无息，连一笔带过的资格都没有。

而她，就是在这个节点，穿了过来。

更残酷的是，她醒来的第一刻，脑海里就响起了冰冷的系统提示音——

【绑定反派共生系统007】

【宿主核心任务：绑定书中反派苍珏，确保其存活】

【共生规则：苍珏生，宿主生；苍珏死，宿主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当前处境：养蛊窟死局，苍珏寒蛊异动，宿主纯阳体质被察觉】

一句话，把她的命运，钉死在了那个未来注定惨死的反派少主身上。

她活不活，不在于她乖不乖、聪不聪明，不在于她能不能逃回中原，而在于苍珏能不能活下来。

苍珏活，她们活。

苍珏死，她们一起魂飞魄散。

这些真相，太过惊悚，太过颠覆，太过绝望。青禾只是一个忠心耿耿、跟着她从京城落难至此的小姑娘，告诉她，除了让她陷入更深的恐惧，没有任何意义。

赵灵溪压下眼底那一丝极淡的复杂，依旧维持着温和安稳的模样，轻轻开口：“不会的。只要我们乖乖听话，不惹事，不冲撞他，不碰这里的规矩，他暂时，不会动我们。”

“暂时？”青禾一下子抓住了这个字眼，茫然抬起头，眼里满是不解，“郡主，为什么是暂时？难道、难道以后还会有危险吗？”

赵灵溪沉默了一瞬。

暂时安全，是因为苍珏现在需要她。

需要她这一身天生的纯阳体质，压制体内那枚日夜啃噬他经脉、让他痛不欲生的冰髓蚀骨蛊。

冰髓蚀骨蛊，五毒寨最阴毒、最残忍的控身蛊。以宿主精血为食，以月阴之力为引，每逢月圆之夜必爆发，寒气冻穿骨髓，痛得人死去活来。整个五毒寨，乃至天下，都无人能解。

而苍珏，是五毒寨老寨主唯一的儿子，名正言顺的少寨主。

他并非天生暴戾冷酷。

幼年时，母亲被以大长老为首的派系暗中害死，对外谎称病逝；十五岁那年，他蛊术天赋惊世，遭到长老们忌惮，被联手制住，强行种下冰髓蚀骨蛊，从此沦为被操控的傀儡，日夜活在蚀骨之痛里。

整个五毒寨，怕他、利用他、算计他，却没有一个人真心待他。

唯一忠心于他的，只有一个从小陪在身边的阿蛮。

他活着的每一天，都是煎熬。

而原著结局，大长老一脉最终发难，趁他月圆蛊发、虚弱至极时痛下杀手，将他挫骨扬灰，死无全尸，连一丝残魂都没留下。

那是全书最惨烈、最意难平的一幕。

也是她这个读者，最耿耿于怀的一幕。

如今，她穿了过来，一身纯阳体质，恰好是寒蛊的天生克星。

苍珏发现了她的用处，所以没有让她死在养蛊窟，而是把她带回西侧竹楼，软禁起来。

对他而言，她不是人，是一个“活的止痛蛊”。

暂时有用，暂时活着。

一旦她没用了，一旦他找到了更好的解法，一旦他情绪失控、杀意翻涌，她们主仆二人，依旧是死路一条。

这些话，赵灵溪不能说。

她只能轻轻点头，声音平静而清醒：“嗯，只是暂时。”

“青禾，这里不是京城，不是靖安王府，不是我们可以随心所欲的地方。在这里，我们的命，轻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没了。想要活下去，不能指望别人心软，只能靠我们自己小心。”

青禾似懂非懂，却还是用力点头，把每一个字都死死记在心里。她从小跟着郡主，郡主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赵灵溪看着眼前这个满眼信赖、忠心不二的小姑娘，心头一软，语气也越发郑重：“从现在开始，你要牢牢记住三件事。一件都不能忘，一件都不能错。”

青禾立刻挺直了小身板，双手紧紧攥在身前，一脸认真：“郡主您说！青禾一定牢牢记住，刻在心里！”

“第一。”赵灵溪一字一句，清晰缓慢，“从这一刻起，在这里，我们不再是大曜的郡主，也不是王府的丫鬟。我们只是两个被人掳来、无依无靠的外人。绝对不能提京城，不能提靖安王府，不能提中原的任何事，更不能露出半分中原贵族的模样。”

在五毒寨，中原人本就备受敌视，更何况她还是大曜郡主。一旦身份暴露，别说苍珏不会留她，大长老那一脉也会第一时间把她当成棋子、当成威胁，死得更快、更惨。

青禾用力点头，下巴都点得发酸：“青禾记住了！不提京城，不提王府，不提中原！在这里，我们就是普通人！”

“第二。”赵灵溪继续道，“五毒寨和中原不一样，这里蛊术盛行，规矩森严，人心复杂。不管接下来，你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听到什么可怕的话，遇到什么诡异的事，都要装作没看见、没听到。不要多问，不要多嘴，不要好奇，更不要和寨里的任何人起冲突，哪怕对方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侍卫、小丫鬟。”

养蛊、炼毒、禁制、暗斗……这里的一切，都超出青禾的认知。多说多错，多看多危，沉默安分，才是活下去的唯一捷径。

青禾吓得缩了缩脖子，却依旧坚定：“青禾明白！郡主不说，青禾就不问；青禾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到！绝不惹事，绝不跟人吵架！”

“第三。”

赵灵溪顿了顿，看着青禾通红却倔强的眼睛，眼底的冷硬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柔和的暖意。她伸手，轻轻把青禾散落在脸颊的碎发别到耳后，声音轻而坚定，像一个承诺：

“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无论我们遇到多大的困难，多可怕的危险，我们都要一起活下去。”

“我不会丢下你，绝不会。”

“你也不许放弃自己，不许胡思乱想，更不许做傻事。”

“我们要一起从这里走出去，要一起好好活着。”

这句话落下，青禾再也绷不住。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小姑娘膝盖一弯，“扑通”一声直直跪在地上，不顾赵灵溪的拉扯，哽咽着开口：“郡主……”

“青禾从小就跟着您，从您进府那天起，我的命就是您的。”

“在京城，我伺候您；在这里，我保护您。”

“不管是五毒寨，还是什么刀山火海，青禾都跟着您。生一起生，死……青禾也跟您死在一起！”

她哭得肩膀发抖，却字字真心，句句赤诚。

在这举目无亲、步步杀机的苗疆深山里，她们主仆二人，是彼此唯一的依靠，唯一的温暖，唯一的念想。

赵灵溪鼻子一酸，连忙伸手把她扶起来，指尖轻轻替她擦掉脸上的眼泪，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傻丫头，胡说什么死不死的。”

“我不要你跟我死，我要你跟我一起活。”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照顾自己，我们一定能回去。”

青禾咬着唇，用力点头，把眼泪憋回去，抽抽搭搭地应：“嗯……青禾听郡主的，青禾要跟郡主一起活……”

安抚了好一会儿，青禾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

主仆相依，绝境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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