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雪落梅枝，色浸布帛

雪下了整夜，染坊的门槛都被积雪埋了半尺。婉如踩着木屐推开院门时，忽见墙根的梅枝被雪压得弯弯的，枝头竟顶破雪层，冒出个紫红的花苞，像被冻红的指尖。

“师父快看！”狗剩举着把竹耙跑过来，耙齿上挂着团白乎乎的东西，凑近了才看清是只冻僵的麻雀，翅膀上沾着雪粒，“它是不是……”

婉如赶紧解开棉袄把麻雀裹进去，指尖触到那冰凉的小身子，忽然往灶房跑。青禾正蹲在灶前烧火，见她抱着麻雀冲进来，手里的火钳“哐当”掉在地上：“这时候救得活吗？”

“试试才知道。”婉如把麻雀放在暖和的灶台上，往炉膛里添了把松针，火苗“噼啪”窜起来，映得她侧脸发红，“去年救过只掉冰窟窿里的猫，不也活过来了？”她用指尖轻轻顺着麻雀的羽毛，忽然抬头对青禾笑，“你看它翅膀上的花纹，像不像咱染坏的那块‘墨蝶纹’布？当时你还说要扔，现在看来，这天然的纹路多俏。”

正说着，林泽扛着捆梅枝进来了，枝桠上挂着未融的雪，花苞胀得鼓鼓的，像要炸开似的。“老染匠没骗咱，”他把梅枝靠在墙角，拍掉身上的雪，“带雪的花苞果然渗色，刚才在山里试了块白布，染出来的红里带着点紫，像冻在冰里的血，精神得很！”

狗剩蹲在灶边盯着麻雀，忽然跳起来：“动了动了！它眨眼了！”

婉如凑过去看，麻雀果然抖了抖翅膀，雪粒落在灶台上化成小水点。她忽然笑出声，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烤得温热的小米，撒在灶台上：“看来这小家伙也想看看咱染的梅红布。”她转头对林泽说，“把梅枝上的雪抖进染缸，再兑点去年的梅酒，咱今儿染批‘寒香色’，给戏班做新行头。”

林泽刚把雪水倒进染缸，院门外忽然传来铜铃声，是送布的伙计来了。“婉如姐，城里布庄催着要‘秋江蓝’呢，说要做新嫁娘的盖头。”伙计跺着脚上的雪，怀里抱着本账簿，“还有张老爷家的公子，要染件‘月影白’的长衫，说下月要去京城赶考，得穿体面些。”

婉如往染缸里撒了把盐，梅枝的红在水里慢慢晕开，像浸了血的雪。“知道了，”她指着墙角的梅枝，“让布庄再等等，这批‘寒香色’染好，先给他们看个新鲜。你看这红里带的紫，像不像戏文里说的‘英雄血’？配着雪天穿，才有股子烈劲儿。”

灶台上的麻雀啄了口小米，忽然扑棱棱飞起来，落在晾布架上，正对着那匹刚染好的“墨蝶纹”布，翅膀一展，竟真像只活的墨蝶。婉如看着直笑，忽然对林泽说：“把那匹‘墨蝶纹’找出来，咱补几处梅红点，给麻雀做个小窝，就挂在晾布架上，让它天天看咱染布。”

雪还在下，染坊里却暖烘烘的。梅香混着松烟味漫开来，染缸里的红水轻轻晃，像缸里盛着整个冬天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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