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婉如正蹲在染缸边搅动靛蓝染料，就听见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抬头一看，是镇上布庄的刘老板，手里拎着块光鲜的洋布，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婉如妹子，听说你这土法染的布名气越来越大？”刘老板把洋布往竹竿上一挂，那布蓝得发亮，像是把整片天空揉了进去，“你瞧我这进口的机制布，颜色匀净，还不掉色，比你这染缸里出来的强多了吧？”
婉如没接话，只是笑着指了指院里晾着的布。有块给张家媳妇染的月白布，边角上用茜草绣了朵小小的栀子花，风一吹，花瓣像是要动；还有李家奶奶的头巾，靛蓝底上点了几点嫩黄的槐花瓣，是前儿个孩子们采来撒进去的。
“刘老板您看，”婉如拿起那块“火烧云”布料，阳光透过布面，红霞蓝底晕成一片柔和的光，“您这洋布是好看，可它记不住事。我这布上，栀子花是张家媳妇成亲时戴过的花，槐花瓣是孩子们嬉闹时的笑声，连这蓝色儿，都带着我和林泽捣靛草时的汗味呢。”
正说着，王大爷揣着刚做好的新褂子来道谢，藏青布料在晨光里透着温润的光：“婉如丫头你看，穿上身跟贴了暖炉似的，比城里买的舒服多了！”他又指了指刘老板的洋布，“这布看着亮，可贴身穿扎得慌，哪有咱自个儿染的亲肤？”
不一会儿，街坊们陆续来看热闹，手里都捧着婉如染的布：赵家姑娘的围裙上沾着点点面碱印，是揉面时蹭的；陈家小子的书包布磨出了毛边，却洗得发白的地方泛着淡淡的蓝，像浸过溪水。
刘老板的脸慢慢红了，他摸着王大爷的新褂子，又捏了捏赵家姑娘的围裙，忽然叹了口气：“我这布是机器织的，是死的；你这布是日子染的，是活的。我算是服了！”他卷起洋布，“回头我也托你染块布，给我婆娘做件衫子，就用你那带槐花瓣的。”
婉如笑着应下，转身继续搅动染缸。靛蓝的水面荡起圈圈涟漪，映着天上的云，也映着院门口攒动的人影。她忽然觉得，这染缸染的哪是布啊，分明是把街坊们的日子，一点点染成了温暖的模样。
傍晚收布时，婉如发现刘老板的洋布忘了带走，就顺手裁了块小角，缝在自己的染布账本上。旁边记着：“洋布虽亮，不及家常染布三分暖。”字迹旁边，还沾着点靛蓝的染料，像颗小小的星子。
晚风一吹，云朵都飘散开来，夜空里的星子更亮了，一闪一闪的像成片的萤火虫。空气里都弥漫着晚风凉爽的气息，吹得人就连毛孔都是舒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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