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被丢弃在矿道

皮靴声停在门外。

姬无双躺在稻草里，浑身绷紧，连呼吸都屏住了。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擂鼓，响得整个屋子都能听见。

门被推开了。

晨光涌进来，刺得他眼睛发疼。一个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背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轮廓——是监工王虎，那个总爱用鞭梢戳人下巴的疤脸监工。

王虎站在门口，鼻子抽了抽。

“什么味儿？”他嘟囔着，走进来。

屋里很暗，但他还是看见了角落里的姬无双。稻草盖得不严实，露出一只脚，脚踝上还戴着玄铁锁链。

王虎走过来，用脚踢开稻草。

姬无双闭着眼睛，装死。

“死了？”王虎蹲下身，伸手探他鼻息。

手指粗糙，带着汗臭和烟草味，停在姬无双鼻子前。姬无双屏住呼吸，一动不动。时间像被拉长了，每一息都像一年。他能感觉到王虎的目光在他脸上扫来扫去，能闻到王虎嘴里喷出的酒气——这家伙大清早又喝酒了。

过了很久，王虎收回手。

“还真没气儿了。”他站起来，啐了一口，“妈的，又死一个。这月都第三个了。”

他转身要走。

姬无双刚松一口气，王虎又停住了。

“不对。”王虎转回来，蹲下身，用手扒开姬无双的眼皮。

姬无双来不及反应，眼珠暴露在晨光里，瞳孔因为强光微微收缩。

“装死？”王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小兔崽子，跟老子玩这套。”

他站起来，一脚踢在姬无双腰侧。

力道很大，姬无双整个人被踢得滚出去半丈，撞在墙上，背上的伤口撞得崩裂，脓血瞬间浸透了布条。他闷哼一声，蜷缩起来，疼得眼前发黑。

王虎走过来，揪住他的头发，把他提起来。

“病成这德行，还挖个屁的矿。”王虎打量着他，“留这儿也是浪费粮食。”他想了想，松开手，姬无双瘫软在地。

“起来。”王虎用脚踢他，“带你换个地方。”

姬无双挣扎着想爬起来，可身体软得像烂泥，试了几次都失败了。王虎不耐烦，弯腰抓住他一条胳膊，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出木屋。

外面天光大亮。

矿奴们已经下矿了，谷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监工在巡逻。看见王虎拖着姬无双，他们瞥了一眼，没问，继续走自己的路。

王虎拖着姬无双往矿洞方向走。

不是平时下矿的路，是另一条更偏僻的小道。路很窄，两边长满了带刺的灌木，枝条刮在姬无双身上，划出一道道血痕。锁链拖在地上，刮着碎石，哗啦哗啦响。

走了大约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一个矿洞。

洞口很小，只容一人弯腰进入。洞口长满了藤蔓，像是荒废了很久。洞口的石壁上刻着个字，已经模糊了，但能看出是“禁”字的一半。

王虎在洞口停下。

他松开手，姬无双瘫软在地，浑身是土和血。

“这儿是废矿道，”王虎说，“三百年前塌过，死了不少人，后来就封了。”他踢了踢姬无双，“你就在这儿待着。能活，是你命大；死了，也省得老子动手。”

说完，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远，消失在小道尽头。

姬无双躺在地上，浑身疼得像是散了架。背上的伤口还在流血，脓血混着泥土，黏糊糊地糊了一背。他试着动了一下，胳膊抬不起来，腿也使不上劲。

只能躺着。

阳光从洞口斜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片光斑。光斑里有尘埃在飞舞，慢悠悠的，像在跳舞。他看着那些尘埃，看着看着，眼前又开始模糊。

发烧更严重了。

冷热交替，一会儿像掉进冰窟，一会儿像扔进火堆。幻觉又来了，这次更清晰——他看见父亲站在洞口，朝他招手；看见姐姐从藤蔓后面走出来，手里端着碗药；看见母亲蹲下身，用手帕擦他脸上的血。

“娘……”他伸手去抓。

抓到的只有空气。

幻象消失了。

洞口的光斑在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越来越暗。天快黑了。

姬无双躺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呼吸声很粗，很重，带着痰音，像是肺里堵了东西。他知道，再这样下去，真的会死。

不能死。

他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翻了个身。背上的伤口撞在地上，疼得他差点昏过去。但他没停，用手肘撑着地，一点一点往前爬。

爬向矿洞深处。

洞口的光渐渐远了，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矿道很窄，很矮，他只能贴着地往前蹭。锁链刮着地面，哗啦哗啦响，在寂静的矿道里回荡，像有无数条铁蛇在跟着他。

爬了不知道多久，前方出现一点微光。

不是洞口的光，是绿色的，很弱，一闪一闪，像萤火虫。

是绿荧矿石。

姬无双想起断指李说过，矿洞深处有这种石头，会自己发光，但很少见，一般只在废弃的矿道里才有。绿荧石不值钱，因为太脆，一挖就碎，而且据说接触久了会让人发疯。

但他顾不上了。

他朝着绿光爬过去。

绿光来自矿道一侧的石壁。那里嵌着几块拳头大的石头，表面坑洼，散发着柔和的绿光。光很弱，但足够照亮周围一小片——石壁是暗红色的，表面有水流过的痕迹，地上积着浅浅的水，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碎石。

姬无双爬到水边。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水里。水冰凉，刺激得他打了个激灵。他喝了几口，水有股铁锈味，但很干净，比暗河的水好喝。喝完，他又用水洗了洗脸，洗掉脸上的血和泥。

清凉的水让意识清醒了一点。

他靠着石壁坐下，喘着气。背上的伤口因为刚才的爬行又裂开了，脓血滴滴答答往下淌。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发黑，边缘溃烂，能看到底下白色的骨头。

真的会死在这儿吗？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又听见了那个声音——滴答，滴答，像计时，也像心跳。不是幻觉，是真的滴水声，从矿道深处传来。

他睁开眼睛，看向绿光映照的深处。

矿道还在往前延伸，更黑，更深。滴水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很规律，很慢。

那里有什么？

不知道。

但他忽然想起怀里那块肉干——断指李给的，老鼠肉晒的干。他一直没舍得吃，贴身藏着。他掏出来，肉干已经被体温焐得温热。他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

很硬，很柴，有股烟熏的腥味。但他慢慢嚼着，嚼碎了，咽下去。一小块肉干，他吃了很久。

吃完，他感觉恢复了一点力气。

他扶着石壁，慢慢站起来。腿还在抖，但能站住了。他看了眼来时的路——洞口的光已经看不见了，只有一片漆黑。

回不去了。

只能往前走。

他迈开步子，朝着滴水声的方向，一步一步，挪进更深的黑暗里。

绿光渐渐远了。

黑暗重新合拢。

只有滴水声，滴答，滴答，像在引路，也像在送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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