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笙前传•二

可村长却摇了摇头，看着我的眼神里带着一丝疏离：“月笙就不必了，学堂里的位置，只够月洛一个人。”

父亲沉默着，没有说话。

我看着月洛被村长牵走的背影，看着她一步三回头的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我没有抱怨，也没有哭闹。我隐隐约约察觉到，从测灵根的那日起，有些东西，就已经不一样了。

我开始留在家里，陪着父亲干农活，去后山采草药，闲暇时，便跟着父亲学一些简单的法术。父亲的法术很厉害，他能让枯萎的庄稼重新焕发生机，能让受伤的鸟兽快速痊愈。

他常常给我讲故事，讲鸦人一族的过往。他说，我们鸦人之所以隐居在这片山林里，是因为千百年前，神降下指示，让我们生生世世守护一本写满禁术的古书。那本书里藏着足以颠覆天下的力量，我们的职责，就是守住它，不让它落入歹人之手。

“守护这本书，是每一个鸦人的使命。”父亲抚摸着我的紫眸，声音低沉而郑重，“月笙，你要记住，无论何时，都要守住自己的本心。”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段日子，是我一生中最平凡，也最快乐的时光。月洛每天放学回家，都会叽叽喳喳地把在学堂里学到的东西讲给我听。她会教我认那些晦涩的文字，会给我演示新学的法术，会把学堂里发的点心偷偷藏起来，留给我一半。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我们身上，温暖而惬意。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那一天。

天空像是被捅破了一个窟窿，倾盆大雨倾泻而下，山洪暴发，浑浊的洪水裹挟着泥沙和石块，朝着村子汹涌而来。父亲为了救困在洪水里的阿禾，毫不犹豫地冲进了雨幕。

我和月洛站在村口，看着父亲的身影在洪水里沉浮，看着他将阿禾推到安全的地方，自己却被一个巨浪卷走，再也没有回来。

父亲的葬礼很简单，只有我和月洛两个人。

从那以后，村里的人看我的目光，彻底变了。他们说，是我克死了母亲，如今又克死了父亲，我是个彻头彻尾的扫把星。

孩子们会追着我扔石子，骂我灾星；大人们会对着我指指点点，避之唯恐不及。那些霸凌和辱骂，像潮水般将我淹没。

而月洛，被村长认作了义女。她住进了村长家宽敞的院子里，穿上了漂亮的新衣服，再也不是那个会跟在我身后，甜甜喊我姐姐的小丫头了。

我曾在学堂外的篱笆旁，远远地看过她一眼。她穿着崭新的羽衣，和一群孩子嬉笑打闹，眉眼弯弯。可当她的目光扫过我时，却像看到了陌生人一般，迅速移开了视线。

那一天，雨下得很大，和父亲离开的那天一样。我站在雨里，看着她的背影，直到雨水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们姐妹俩，再也没有见过面。

那些石子砸在背上生疼，那些尖利的咒骂像淬了冰的针，扎进我早已千疮百孔的心里。我缩在祠堂后的角落里，听着那群半大的孩子围在不远处，唾沫横飞地说着我的“罪状”，一字一句，拼凑出了那个被父亲藏了十几年的真相。

“她娘就是生她和月洛的时候难产死的！双生子本就坏了我们鸦人一族的规矩！”

“族长爷爷说了，百年前的祭祀大典上，鸦神就降下过预言——百年后族中会诞下一对双生子，一个是鸦神化身，能护佑全族；另一个却是灾星降世，会带来灭顶之灾！”

“你看她那双紫眼睛，哪里有半点我们鸦人的样子？月洛妹妹可是金灵根，被村长收作义女，那肯定是鸦神化身！那她月笙，就只能是那个祸根！”

“克死娘，又克死爹，迟早要把我们整个村子都克没！”

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在我脑海里炸开了。

原来母亲不是去了很远的地方，而是在生下我和月洛的那一刻，就永远地离开了。原来父亲每次提起母亲时，眼底那抹化不开的悲伤，从来都不是思念，而是藏着无尽的愧疚与无奈。原来我这双被父亲夸赞像紫微星的眼睛，在族人眼里，竟是灾星的烙印。

原来从出生的那一刻起，我的命运就被钉死在了“不祥”的柱子上。

族长的预言，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早在百年前就已经套在了我的脖颈上。月洛是金灵根，是被村长捧在手心的“鸦神化身”，而我，是突兀的水灵根，是生来就带着“灾祸”标签的孩子。

难怪测灵根那日，长老们的眼神那样怪异；难怪王叔被房梁砸伤后，他们会堵在我家门口，喊着“双生子不祥”；难怪学堂不肯收我，难怪父亲死后，所有人都把罪责推到我头上。

原来不是我做错了什么，只是因为我是月笙，是那个被预言选中的“灾祸”。

我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后背的疼痛渐渐麻木，心里的寒意却一寸寸往上涌，冻得我浑身发抖。

父亲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预言，知道我被认定为灾星，知道族人对我心怀忌惮。所以他才会瞒着我和月洛母亲的死因，才会在族人找上门时，拼尽全力将我护在身后，才会一遍遍摸着我的头，什么都不说，却又好像什么都告诉了我。

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护着我这个“不祥”的女儿，护着我和月洛那段短暂而安稳的时光。

可他终究还是走了。

再也没有人会挡在我身前，替我隔绝那些恶意的目光和伤人的话语；再也没有人会给我讲鸦人守护禁书的故事，会摸着我的紫眸，说那是上天的偏爱。

雨还在下，冰冷的雨水顺着祠堂的屋檐滴落，打湿了我的发梢。远处传来隐约的欢笑声，像是月洛和村里的孩子在嬉闹。

我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那双被族人诟病的紫眸里，第一次没有了迷茫和委屈，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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