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盯着玉枕看了整整十分钟。
那些裂纹在台灯下狰狞如蛛网,暗红色的斑块像一块永不愈合的伤口,在青白玉质上显得格外刺眼。他伸手想触碰,指尖在距离表面一寸处停住——恐惧。他第一次对这个承载着穿越秘密的物件产生了真实的恐惧。
不是怕它碎,而是怕它破碎之后会发生什么。
祖母笔记里那句“永隔之时”,到底意味着什么?仅仅是无法再穿越,还是会有更可怕的后果?玉枕和玉佩在同步损坏,这是否意味着……谢停云也在承受某种反噬?
沈砚猛地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凌晨两点的老宅寂静无声,只有他的脚步声在木质地板上来回叩响。窗外的城市已经沉睡,路灯在远处街道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他需要信息,需要更多的线索。
重新打开电脑,沈砚开始疯狂搜索所有与谢停云相关的资料。正史、野史、地方志、文人笔记——他翻遍了能找到的一切。大部分内容他早已熟悉,但这次他关注的是细节,是那些可能被忽略的时间节点。
《明史·边将传》对谢停云在天启三年的记载只有一句:“戍边,屡有功。”
但某本地方志的残卷里有一段模糊的记述:“天启三年秋,北境有将因‘擅专’被劾,夺职待罪。冬,复起。”
没有名字,但时间对得上。天启三年秋,就是现在。
沈砚继续搜索“擅专”这个词在明代军法中的含义。资料显示,这是很严重的指控,指将领未经上级批准擅自行动,轻则夺职,重则处斩。在边关,这往往成为排除异己的手段。
所以谢停云真的遇到了麻烦。而且从“夺职待罪”到“冬,复起”,中间至少有两个月的时间。这两个月里发生了什么?他如何脱罪?如何复起?
沈砚关掉电脑,重新看向玉枕。如果他什么都不做,历史会按照记载发展——谢停云会在冬天复起,继续他的戍边生涯,直到十二年后战死孤城。
但他能什么都不做吗?想到谢停云现在可能正在军法处受审,可能面临牢狱之灾甚至杀身之祸,想到那个十七岁少年孤独地对抗着整个腐朽的体制……
沈砚抓起手机,想给母亲打电话,但看到时间又放下。凌晨两点半,不合适。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夜空。城市的灯光掩盖了星辰,但在这个高度,还能看见几颗最亮的星在闪烁。四百年前,谢停云在边城看到的,是同一片星空吗?
“每一次触碰,都在消耗玉枕之灵。”
祖母的警告再次响起。但还有一个声音在说:如果现在不去,你可能再也没有机会了。玉枕随时可能破碎,而谢停云现在需要帮助。
沈砚走到书桌前,打开木匣。玉枕在灯光下安静地躺着,那些裂纹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脉动。他伸手,这一次没有犹豫。
指尖触碰到玉枕的瞬间,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不是之前的温和牵引,而是一种粗暴的拉扯,仿佛有两个时空的力量在撕扯他的意识。后脑的脉动感变成尖锐的刺痛,像有无数根针在刺。
他咬牙坚持,将玉枕垫在脑后,躺下。
黑暗吞噬了一切。
---
这一次的穿越过程异常痛苦。
沈砚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天旋地转,五脏六腑都在翻腾。耳边是尖锐的嗡鸣,眼前闪过破碎的画面:城墙、烽烟、血、谢停云苍白的脸、还有玉枕上那些疯狂蔓延的裂纹。
不知过了多久,坠落感突然停止。
他摔在坚硬的地面上,骨头像是散架了。剧烈的咳嗽,喉咙里有血腥味。睁开眼,视线模糊,好一会儿才聚焦。
不是医馆的偏房。
这是一个狭窄、昏暗的房间,墙壁是夯土垒成,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木门。空气里有霉味和尘土味。他躺在一堆干草上,身上盖着一条破旧的毯子。
“顾青哥?你醒了?”
小鸢的声音。沈砚勉强撑起身子,看见小鸢蹲在旁边,眼睛红肿,脸上有泪痕。
“这是……哪里?”他的声音沙哑得吓人。
“是军营的临时牢房,”小鸢压低声音,“你昨天突然昏倒,我把你背到李大夫那里,但李大夫说你脉象奇怪,像是……魂魄离体。我们正束手无策时,军营的人来了,说谢将军的事需要你作证,就把你带到这里了。”
沈砚的头还在疼,但意识逐渐清晰:“谢将军呢?他怎么样了?”
小鸢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我也不知道……他们只说谢将军被关起来了,要治罪。罪名是‘擅专’和‘冒功’。顾青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擅专。冒功。和历史记载对上了。
沈砚扶着墙站起来,腿还有些软。他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外面是一条走廊,有士兵把守。走廊尽头隐约能听见人声,像是在争论什么。
“小鸢,我昏迷了多久?”
“一天一夜,”小鸢抹着眼泪,“现在是第二天的下午了。顾青哥,你昨天到底怎么了?怎么突然就……”
“我没事,”沈砚打断她,“现在最重要的是谢将军。你知道审他的人是谁吗?”
“听说是王老将军亲自审,还有从京城来的监察御史。”小鸢的声音发抖,“他们说……说谢将军上次打退鞑靼人的功劳是假的,是他虚报战功,还说他擅自调兵,违抗军令……”
“胡说八道!”沈砚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门外的士兵听见动静,敲了敲门:“安静!”
沈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需要思考,需要计划。谢停云现在身处险境,而他可能是唯一能帮助他的人——因为他知道历史的大致走向,知道谢停云最终会脱罪复起。但具体怎么脱罪,史书没写。
“小鸢,李大夫能进来吗?”
“应该可以,他说今天会送药来。”
正说着,门外传来李大夫的声音:“军爷,我来给病人送药。”
门开了,李大夫拎着药箱走进来。看见沈砚醒了,他松了口气:“顾小哥,你可算醒了。感觉如何?”
“我没事,”沈砚急切地问,“李大夫,谢将军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李大夫看了眼门外的士兵,压低声音:“情况不妙。王老将军咬死了擅专的罪名,监察御史似乎也收了什么好处,态度强硬。谢将军虽然据理力争,但……”他摇摇头,“他人微言轻,又是庶子,没人替他说话。”
“证据呢?他们有什么证据?”
“说上次那场仗,谢将军斩首的数目对不上,还说他没有接到调令就擅自出击。”李大夫苦笑,“边关打仗,哪有什么严格的调令?战机稍纵即逝,等调令下来,黄花菜都凉了。至于斩首数目……战场混乱,谁还能一个个数清楚?”
沈砚明白了。这是典型的构陷。王老将军忌惮谢停云的才能和军功,怕这个年轻人威胁到自己的地位,所以找借口除掉他。
“那我们现在能做什么?”
“等,”李大夫说,“我已经托人往京城送信,给谢将军在朝中的一位故交。但远水救不了近火,至少要半个月才能有回音。这半个月里……”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这半个月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谢停云可能被定罪,可能被处决,可能“意外”死在牢里。
沈砚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他不能等,必须做点什么。
“李大夫,我能见谢将军吗?”
“恐怕不行。他现在是待罪之身,除了审问的人,谁也不让见。”
“那……审问什么时候继续?”
“明天上午。”李大夫从药箱里拿出一包药,“你先把这个喝了,稳住心神。谢将军让我带句话给你——他说,如果事不可为,让你不必强求。你的安危更重要。”
这话让沈砚的心脏猛地一缩。都这种时候了,谢停云还在担心他。
“李大夫,明天的审问,我能去吗?作为……证人?”
“证人?”李大夫愣住了,“你能证明什么?”
“我能证明他那场仗是怎么打的,”沈砚快速思考着,“我当时在医馆,听受伤的士兵说过战斗的细节。而且……”他顿了顿,“我懂一些兵法推演,可以还原当时的战局,证明谢将军的决策是正确的。”
李大夫看着他,眼神复杂:“顾小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军法审问不是儿戏,你一旦站出去作证,就可能被卷进去。如果谢将军罪名成立,你作为证人,也可能被牵连。”
“我知道,”沈砚说,“但我必须去。”
不只是因为谢停云救过他,也不只是因为那份跨越时空的牵绊。还因为——如果历史真的可以被改变,如果他真的能在这个时空里做点什么,那么现在就是最重要的时刻。
他要救谢停云,不只是从这次危机中,更是要从那个注定的悲剧命运中。
哪怕代价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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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牢房里没有灯,只有走廊上火把的光从门缝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小鸢被李大夫带回去了,说明天再来。沈砚独自坐在干草堆上,思考着明天的计划。他需要整理思路,需要回忆起谢停云给他讲过的战斗细节,需要准备好说辞。
但脑子里乱糟糟的。后脑的脉动感还在,虽然比穿越时减弱了,但持续存在,像一种无声的警告。玉枕的状态一定更糟了,这次穿越可能是最后一次。
如果是最后一次,他至少要在离开前,确保谢停云安全。
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钥匙开锁的声音。门开了,一个士兵端着饭进来:“吃饭。”
简单的伙食:两个杂粮饼,一碗菜汤。沈砚接过,问:“军爷,明天审问是在哪里?”
士兵看了他一眼:“中军帐。怎么,你想去?”
“我是证人。”
士兵嗤笑一声:“证人?小子,我劝你别掺和。谢将军这次……悬了。王老将军铁了心要办他,监察御史也收了钱。你一个小小医馆学徒,进去就是送死。”
“总要有人站出来说真话。”
士兵摇摇头,像是觉得他不可理喻,转身走了。门重新锁上。
沈砚慢慢吃着饼,味同嚼蜡。他想起谢停云说过的话:“在这里,至少我是我自己,不是‘谢家庶子’。”
可是在这个腐朽的体制里,想要做自己,太难了。出身决定了一切——你是嫡子,就能得到资源和支持;你是庶子,再有才华也只能被压制、被排挤、被牺牲。
但谢停云没有屈服。他选择了最难的路,却走得比任何人都坚定。
沈砚突然想起现代世界里,他查阅的那些史料。在谢停云殉国后,有文人写诗悼念他,其中一句是:“孤臣孽子,独守河山。”
孤臣孽子。这个词里包含了多少无奈和悲壮。
吃完晚饭,沈砚躺在干草上,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屋顶。他需要休息,需要养精蓄锐面对明天的战斗。但闭上眼睛,谢停云的脸就在眼前浮现——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那个淡然而坚定的笑容,那句“我等你”。
他必须救他。
不知过了多久,沈砚迷迷糊糊睡着了。他又做了梦,但这次的梦很混乱:现代的高楼和古代的城墙重叠,汽车的鸣笛和战马的嘶鸣交织,祖母的声音和谢停云的声音在耳边交替响起:
“阿砚,有些缘分是债……”
“顾青,不必强求……”
“每一次相见,都在透支什么……”
“如果事不可为,让你不必强求……”
然后,他看见了玉枕。在梦里,玉枕彻底破碎了,碎成无数片,每一片都在发光,光里是谢停云的脸——少年时的,青年时的,最后是那个站在望归城墙上、满身是血却依然挺立的将军。
“青弟,”他说,声音很轻,却穿透了四百年的时光,“谢谢你,来过我的世界。”
沈砚惊醒。
天还没亮,但走廊里已经有动静了。他坐起来,发现自己脸上有泪。
擦干眼泪,整理衣服。天一亮,审问就要开始。他必须做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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