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12月29日

1.

艾维抬头接过电话，闪过一个念头，一定是林悦到了上海打过来的。

然而下一秒，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传来。

“您好，艾维女士吗？”

声音有些熟悉，沉稳低缓，带着成年男人特有的克制。

“我是。” 艾维回答。

“谢天谢地，终于联系到您了。” 对方似乎松了一口气。“我是李文，沙利的律师。”

世界忽然安静下来，发电机的轰鸣声，帐篷外孩子们的笑声，远处车辆来往的声音，仿佛在这一刻全部消失。

只剩下那个名字，沙利。

艾维握着电话的手缓缓收紧，她试图将这个名字每天都往记忆里深埋一寸，但今天这个名字从记忆里连根拔起。

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打开了她拼命锁住的那扇门，胸口顿时传来熟悉的疼痛。

“抱歉。” 她沉默许久才开口。“我现在还有工作。”

电话那头停顿片刻，“没关系。” 李文温和地说，“明天我来找您，还有一件事情，需要麻烦你帮忙。”

挂断电话后，艾维坐在那里很久，手中的笔停在纸上，一群黑点慢慢聚集在纸上，形成一小团深色痕迹。

她低下头，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并没有忘记沙利，只是把所有思念都压在了最深的地方。

第二天清晨，太阳难得穿透厚重云层，在营地投下一层淡金色光芒。

艾维在临时会议帐篷里见到了李文。

李文没有寒暄，只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面上。

“沙利在24日那天和我见了一面，口述了一份材料。” 达伦摇了摇头，“或者叫遗嘱，当时我没有想到他会遭遇不幸。“

艾维静静看着文件，没有伸手，那几张纸拥有某种可怕力量，会让自己的眼泪决堤。

“他说，如果发生意外，希望由您把他的骨灰送回母亲身边。” 空气忽然变得沉重。

艾维缓缓抬头，“为什么是我？”

声音很轻，却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李文沉默几秒，轻声说道：“因为他相信您。”

“他说，这件事交给别人，他不放心。只有您会认真完成。”

艾维低下头，眼前忽然有些模糊，五天前的画面开始不断闪现。

海边的晚风，舞池里的灯光，沙利低头看着她时温柔的眼神。

还有那句：等一切结束，我就完全属于你了，我们重新开始。

原来，他说的一切结束，真的结束了。

“他的母亲住在哪里？” 艾维轻声问。

“岛北边的一个小村庄。” 李文指着文件上的地址，“老人已经知道消息了。”

艾维接过文件，纸张很轻，可她却觉得沉甸甸的，像捧着另一个人的人生。

李文继续说道：“其实在见到您之前，我一直不理解。为什么沙利会把这件事托付给一个认识不久的人。”

“现在我明白了。” 他笑了笑，眼神有些感慨，“我和他认识三十多年。却从没见过他这样喜欢一个人。”

艾维怔住，鼻尖忽然发酸，她别开脸，不敢再看对方。

阳光从帐篷入口照进来，空气里漂浮着细小尘埃，像无数发光的碎片。

“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她忽然问。

李文点点头，“他出事儿那天，我也赶到了现场，警察说是车子遇到路障，打了几个转，最后驾驶员这边撞上路边的一棵椰子树，虽然安全气囊弹出来了，但右侧玻璃也稀碎，几片碎玻璃扎到沙利的脖颈处，还有几片扎到侧脸。”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人走得很快。没有痛苦......。”

艾维缓缓闭上眼睛，原来如此，没有痛苦，也没有挣扎，命运只是轻轻挥了一下手，便带走了他。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静默许久。

李文忽然问：“您知道鱼靠什么呼吸吗？”

艾维愣了愣，下意识回答：“当然是鱼鳃。”

李文摇摇头，“沙利留给我的答案是，用嘴。”

艾维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

李文也笑了，压抑许久的空气终于松动一点。

笑着笑着，艾维忽然红了眼眶。

因为她忽然想起，第二次见到沙利时，他说的话。

李文把最后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骨灰转交授权书。”

艾维点点头，伸手接过签字笔，准备签下自己的名字。

她忽然停住了，白纸上已经有一个签名，沙利的签名，笔锋流畅，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从容的气质。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的字，也是最后一次，艾维盯着那个名字，眼泪毫无预兆掉落下来，砸在纸面上，晕开一小团水痕。

她深吸一口气，在旁边写下自己的名字。

李文临走前，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黑色绒布袋，“这是沙利留给您的。”

艾维慢慢打开，里面躺着一条银色项链。

鱼形吊坠安静地躺在掌心，没有漂亮的鳞片，没有精致的花纹，只有一个微微张开的鱼嘴，和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像是在笑。

艾维看着那条小鱼，忽然也笑了，眼泪却不停往下掉。

她终于明白，有些人离开以后，并不会真正消失。

他们会变成一句话，变成一个签名，变成一条项链，变成胸口永远无法愈合的一部分，然后陪伴你很久很久，直到余生。

李文收起文件包，站起身来，郑重告别：“艾维女士，我知道这对您不容易。但他最后的请求，只能由您来完成。不是因为责任，而是因为理解。”

艾维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点头。

李文坐着营地的通勤车走了，帐篷外的风变小了。

艾维把项链戴上，坠子贴在锁骨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

天边的云被阳光染成浅金色。

艾维望着那一片光，轻声呢喃：“沙利，我会带你回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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