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12月26日

1.

天色依然灰暗，海风吹进窗内，带着潮湿与盐的味道。

艾维从梦中醒来，枕头的边缘湿漉漉的，海水夹杂着雨水，昨晚从医院回到酒店，她一头倒在床上。

她没有洗漱，也没有吃早餐，只是机械地换上潜水服，潜水衣紧贴在皮肤上，仿佛一层柔韧的壳，将她的体温与外界隔绝开。

出门时，她看见阳台外的椰树在风中轻轻摆动，天色被厚重的云层遮蔽。

昨夜那场暴雨似乎还未散尽，空气里残留着未落的雨意。

酒店潜水教练早已在岸边等她。

那是个面色黝黑的中年男人，笑容温和，声音低沉。

他帮她检查氧气瓶、呼吸调节器，又确认潜水表的气压数值。

“今天的水流有点大，”他提醒，“下去后不要离船太远。”

艾维点头，没说话。

小艇离开海岸，马达的声音划破平静的早晨。远处的岛影渐渐模糊，海面泛着银灰色的光，一层层浪推向船身，又被船桨切开。

风越来越大，艾维将长发扎紧，深吸一口气。这片海，似乎已经不再是昨晚的那片。

教练示意她准备。氧气瓶的重量压在她的背上，呼吸器里传来沉重的气流声。

艾维站在船头，慢慢沉入水里。

海水瞬间包裹住身体，凉意顺着皮肤一路漫延到心口。

所有的声音在水下都变得遥远，世界像是被一层柔软的玻璃隔开，只剩下心跳的回声。

她看到成群的鱼儿游来游去，鳞片闪烁着光。它们张着嘴，呼出细密的气泡，在阳光的照射下，像是一串串碎裂的银珠。

那一刻，她想起沙利。

他曾笑着对她说：“鱼是用嘴呼吸的。”

那句看似幼稚的话，却在此刻刺得她眼眶发酸，潜水镜的内壁升起一层水雾。

艾维闭上眼，任泪水流出潜水镜，与海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她抬头看见教练在前方打着手势，示意上浮。

她缓缓浮上海面，阳光忽然从云缝间透出，照在波浪上，一道刺眼的光闪过。

她摘下潜水镜，眨了眨眼，看清一百米外还有另一艘船。

那艘船正缓缓驶入同一片潜水区。船上有两个人影，一个女人，一个男人。

女人的头发被风吹乱，微卷的发丝贴在脸上；男人则俯身帮她整理氧气管。

那是苏亦和哈格斯。

苏亦穿着一身紧身潜水衣，笑容灿烂，肤色被阳光映成健康的琥珀色。

那笑容没有半分悲伤，不像一个刚刚失去丈夫的女人，更像一个坠入热恋的少女。

她优雅地戴上潜水镜，转头朝哈格斯笑了笑，轻轻用氧气瓶碰了碰他的，然后两人几乎同时跃入海中。

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碎裂成无数光点，像极了夜空坠落的星。

艾维怔在原地。她的船轻轻晃动，海风呼啸而过，带走她脸上的泪珠。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

她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有擦拭，只是任由那泪水被风吹干。

她的世界似乎又回到了三天前那个午后，沙利开车离去的那一刻。

小艇靠岸，艾维走上沙滩。

她脱下潜水衣，赤脚坐在沙滩上。海浪一层一层地推来，又退去，带走她脚边的小贝壳。

这片海，曾见证过她与沙利的初遇，也见证了他们最后的告别。如今，它仍然潮起潮路，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艾维望向远处，那艘载着苏亦与哈格斯的潜水船已成了海平面上一点小小的黑影。

她闭上眼，听见海浪的呼吸。那声音一阵阵拍打着耳膜，如同沙利的低语。

“你知道吗，海水是有记忆的。每一次退潮，都会带走一点人的心。”

他曾在夜色里这样说，声音温柔。

艾维轻声回应：“那我现在该怎么办，沙利？它是不是也带走了我？”

风没有回答，只有浪花的泡沫在她脚边破裂，像轻轻的叹息。

过了一会儿，她再次戴上潜水镜，慢慢走进水中。

海水的凉意再次包裹住她，胸腔里的压迫感让她更清醒。她张开双臂，任身体漂浮着，如同一片叶子被无形的水流托起。

她喜欢这种宁静，仿佛整个世界都沉入了一种无声的梦。

艾维深吸一口气，朝远方望去。

天色已经转亮，风仍然在吹，海仍然辽阔，她心里，已是一片安静的深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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