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12月23日

7.

上岸后，阳光正浓。海面被风轻轻吹皱，金色的波纹一层叠着一层，像缓慢流动的光。

艾维换下潜水服，披上宽松的白色衬衫。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颈边，带着淡淡的海盐味。

她走出更衣室，海风一吹，头发被轻轻掀起，吹得她忍不住眯起眼。

沙利站在不远处，正弯腰整理潜水装备。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柔亮的边光，看上去像被海浪包裹着的人。

他抬头看到艾维，露出那个她已经熟悉的笑，自然、温暖，却又带着一点调皮的成分。

“准备好了吗？我有个地方想带你去。”

艾维走近他，笑着问：“又是什么冒险？”

“这次不跳、不潜、不飞。”他把背包甩到肩上，“只是走一走。”

沿着木栈道往岸上走去，脚下的木板被阳光晒得发烫。

风从海面吹来，掠过两人的衣角，也带来远处人群的喧闹。

沙利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方向：“那边是岛上的小集市，只有下午开。你一定会喜欢。”

艾维顺着他的手看，一排五颜六色的帐篷沿着海岸延伸，风吹动布幔，一阵阵笑声和音乐飘过来，像在邀请他们靠近。

她微微一笑：“我本来打算回去睡个午觉。”

“睡觉太浪费阳光了。”沙利侧头看她，“旅程中的乐趣，都是来自随性而起的计划。”

两人顺着沙滩慢慢走着，阳光从侧面照在他们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脚下的沙粒细软温热，踩下去会微微下陷，留下清晰的脚印。

孩子们在不远处追逐着彩色风筝，年轻的情侣在遮阳伞下拍照。

这一切都让艾维觉得，世界在慢慢地变轻。

他们走进集市，迎面扑来的是色彩与气味的混合。

摊贩的吆喝声、游客的笑声、锅铲翻炒的滋啦声，还有远处隐约的音乐声，全都混在一起，像一幅流动的画。

艾维走进去的时候，放慢了脚步。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触碰着路边的东西，贝壳、布料、木雕。

“你喜欢这种地方吗？”沙利走在她身侧，把一杯刚买的鲜榨椰子汁递给她。

杯壁冰凉，水珠顺着透明的塑料缓缓滑下。

“喜欢。”艾维接过来，轻轻笑了笑，“比起酒店，这里更真实。”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是亮的，没有克制的礼貌。

沙利看着她，没有说话，微微勾了勾嘴角，他喜欢这种她。

走到集市中段，人流开始变得拥挤。

空气里多了海鲜的香气，炭火烤着虾，油脂滴落发出细小的爆裂声。

旁边的摊位上堆着五颜六色的布艺，红的、橙的、蓝的，在阳光下亮得有些晃眼。

艾维走走停停，有时是因为一个小小的风铃，有时是一串不起眼的手链。

沙利跟在她身后，手里已经多了几个袋子。

“你确定这些都要带回去？”他忍不住问。

艾维回头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凶，反而带着笑意。

“纪念。”她说。“证明我来过。”

沙利轻笑了一声：“那你得带一整个集市回去。”

转头，艾维在一个小摊前站住。

那摊位不大，甚至有点旧。一张1米8、边缘已经磨损的桌子上铺着一块深蓝色的布。

布上摆着一排排琥珀，阳光照下来，它们像被点燃了一样。

橙黄、深金、琥珀红，每一块都像一滴被凝固的光。

艾维慢慢蹲下来，手指轻轻碰了一块橙黄色的琥珀。

那块琥珀很小，通透，里面封着一片细小的枯叶，叶脉清晰得像一张微缩的地图。

她看了很久，脑海里补充着这段被时间封住的故事。

“你喜欢琥珀？”沙利在她身后蹲下来。

“嗯。”她点点头，声音很轻，“它很神奇。”

她抬起那块琥珀，对着光看。

“像是把时间锁住了。”

沙利看着她的侧脸，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轻轻颤动。

他的眼神微微暗了一瞬。

然后，他伸手，从摊位上挑了一块。

那是一块颜色更深的琥珀，透着蜂蜜般的光泽，里面没有植物或动物的标本，手感却更沉，像藏着什么没被看见的部分。

“这块不错。”他说。然后，直接付了钱。

艾维愣了一下，“你买它做什么？”

沙利没有解释，只是把那块琥珀，放进她的掌心。

那一瞬间，琥珀还带着阳光的温度，一股温热从她的手心一路蔓延上来。

她的指尖微微一颤。

“送你。”他说。

艾维怔住。“送我？为什么？”

她抬头看他。

阳光从木棚的缝隙间落下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线条。

他的眼神，比光更柔。

“老人说，”他慢慢开口，“琥珀是前世姻缘的信物。能被封在里面的东西，都是被时间留下的。”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那块琥珀上。

“你相信前世吗？”沙利忽然问。

艾维笑了笑，“我不知道。”

她反问：“你呢？”

沙利看着那块琥珀，像是在看一段很远的过去。

“我想……”他慢慢说，“有些人，就算隔了很久，也会重新遇见。”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向她。

“就像我遇见你。”

在这热带的阳光下，艾维的脸更觉炙热。

她低下头，视线落在掌心的琥珀上。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也许琥珀真的有魔力。

它不仅能封住时间，还能封住人心。

风从摊位间穿过，带着一点海腥味。

沙利伸手，动作很轻，帮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

他的指尖擦过她的耳侧，轻得像一片羽毛。

“戴上吧。”他说，然后从摊主那里借来一根细绳。

动作不紧不慢，把那块琥珀串起来。

然后，绕到她身后，帮她戴上。

他的手指在她颈后停留了一瞬。

“这是护身符。”他说，声音低了几分。

艾维没有说话，她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点了点头。

那块琥珀贴在她锁骨上，温温的，像一颗在缓慢跳动的心。

他们起身离开，迎面遇到一道目光，很冷、很锋利。

是苏亦，站在离他们隔了两个摊位的地方，四个白手套站在四个角落，没人手里提着一大袋东西。

但苏亦整个人，却像从这个热闹世界里剥离出来。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艾维颈间的琥珀。

那眼神，不只是冷，还有一种压抑的情绪，是愤怒，是嫉妒、是得不到想要的东西的愤恨。

沙利察觉到艾维的不安，眼神掠过苏亦，轻轻拉着艾维的手肘，力道不大，却不容拒绝。

“我们走吧。”

艾维跟着他转身，但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苏亦还在那里，目光依旧，像一根钉子，钉在她身上。

艾维手里握着那块琥珀。

在渐渐来临的夜色里，它不再明亮，只隐约透出一点暗金的光。

她的心，慢慢沉下来：她和沙利的关系，已经不再只是简单的偶遇。

这背后，有苏亦的情绪，有沙利的过去。

还有被这块琥珀封在里面的。

也许，不只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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