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地府新令

酆都的日子，千百年来都是一个样。

忘川河的水流不完，地府的鬼魂也排不尽。

浓重的灰雾终年笼罩着这片死寂之地，只有奈何桥头那盏引魂灯，在无边的幽暗中投下了一圈昏黄的光晕。

奈何桥前，黑压压的队伍蜿蜒如长蛇，从望乡台一路排到了鬼门关外——全是等着被审判轮回的亡魂。

阴风从队伍间穿行而过，带来断断续续的呜咽与叹息。

引魂的鬼差押着新到的亡魂，沿着黄泉路蹒跚前行。队伍长得望不见头，竟一直延伸到鬼门关外十里处的迷魂殿。

“照这个势头，”新来的鬼差擦了擦额角（地府阴寒，本不该出汗，但他实在心焦），“怕是再过些年头，咱这地府连站脚的地儿都没了。”

一旁老鬼差晃了晃手中的锁链，链上拴着的几个新魂跟着踉跄了几步：“谁说不是？可有什么法子，最上头那位……”

他压低声音，往森罗殿方向瞟了一眼，接着说道：“听闻最近迷上了人间的话本子，判官大人案前的公文，都快堆到房梁了。昨日无常大人去禀报公务，在殿内候了整整两个时辰……”

话音未落，森罗殿深处传来三声极轻的叹息。

声声叹息混在阴风里，拂过忘川水面，竟让翻涌的怨魂都静了一瞬。

森罗殿内，幽冥火在青铜灯树间静静燃烧，将殿中的几个身影拉长，投在镌刻着十八层地狱图的墨玉地砖上，随着火光微微晃动。

大殿正北，九级黑曜石阶之上，阎王斜靠在玄铁王座里。

这位执掌生死轮回不知多少万年的幽冥之主，今日没戴冠冕，只一根墨玉簪子束着发，身上那件暗绣冥河波纹的玄色长袍，也是随意披着。

他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入了神，一会儿抚掌叫好，一会儿又皱起眉头想得出神，压根没留意殿下还候着几位。

大殿左侧，判官端坐在青玉书案后面。

他面庞温润如古玉，三缕长髯垂在胸前，手里握着那支能勾销阳寿的判官笔。笔尖明明蘸饱了朱砂，却悬在半空停了许久，迟迟没有落下去。

案头上待审的轮回文书堆得像座小山，最上面几卷的边角都微微翘起来了，一看就积压了不短的日子。

殿心并肩立着两道身影。

左边那位，一身漆黑皂袍，身量极高，肩宽背挺，一张脸如同刀削斧凿出来般硬朗，眉峰似剑，目光锐利得像能扎人。

他双臂环抱胸前，粗重的锁魂链缠在臂上，在幽冥灯下泛着冷硬的寒光。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柄出了半寸鞘的利刃，浑身透着一股逼人的煞气。

右边那位，则是一身纤尘不染的素白长袍，身姿修长，一张脸在男子中少见地阴柔俊美，肤色苍白如雪，唇色却异常鲜红。

他斜斜倚着那杆招魂幡，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一双桃花眼波光流转，看着多情，眼底深处却是一片亘古不变的淡漠。

此刻，他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王座上沉迷书卷的阎君，又瞥了瞥判官案头那摞“小山”，眉梢极轻地挑了一下。

阶下更远处，大殿门内侧还侍立着两位阴差。

一位生着威猛牛首，犄角向天，铜铃大眼炯炯有神，正是牛头，他手持钢叉，不时烦躁地用蹄子轻刨地面；另一位则是马面，面长如马，鼻孔喷着淡淡阴气，正百无聊赖地数着殿柱上雕刻的恶鬼数目。

“妙！实在是妙！”阎王忽然一拍巴掌，赞叹声震得殿宇似乎都晃了晃，“这画皮女鬼，竟能披着人皮，和人朝夕相处还不露破绽？蒲松龄啊蒲松龄，你可真让本王开了眼界！”

书卷“啪”一声合拢。暗青色的封皮上，四个筋骨铮铮的墨字清清楚楚——《聊斋志异》。

阎王意犹未尽地摩挲着书脊，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想本王执掌幽冥数十万年，每日见的不是哭哭啼啼的新魂，就是满身罪孽的恶鬼，判的不是轮回往生，就是刀山油锅。这日子，当真无趣得很。人间竟有这么多奇情异事、精怪诡谈，可惜啊可惜，这书已经看完了……”

他这才抬起头，正好撞见阶下三双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我说……”阎王挑了挑眉，玄袍广袖一拂，威仪顿生，“你们几个不去办差，在这儿杵着做什么？”

黑无常率先抱拳，声音硬朗如金石相击：“回阎君，属下有要务禀报，已在此等候多时了。”

“讲。”阎王一只手抵着额头，伏在桌子上，另一只手轻扣案几，好似一副不太耐烦的样子。

黑无常话头一滞，下意识看了看身旁的搭档。

白无常会意，接过话头，嗓音清越，语气里透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近来阳间很不太平，战乱刚歇，瘟疫又起，亡魂比往常多了近一倍。我们俩引魂锁魄，往返阴阳两界。可是……”

他眼波微转，轻轻看向判官那堆积如山的案头，接着说道：“地府轮回的秩序，已经有些转不动了。审批流程太繁，进展又慢，黄泉路上挤得满满当当，奈何桥头都快堵上了。长此以往，阴司的秩序怕是要出乱子。要是人间再有什么大灾大难，新魂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只怕咱们这酆都城……真要‘鬼’满为患，没地方安顿了。”

阎王闻言一怔，身形微微前倾：“前些日子，本王巡视地府，见各司运转还算有序，奈何桥头队伍虽长，却也未见阻塞。怎的突然……”

阶下三位阴吏面面相觑，远处的牛头马面也停下了小动作，整座大殿瞬间被一种微妙的寂静笼罩。

判官适时轻咳一声，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阎王手边那本《聊斋志异》，又掠过自己案头堆积如山的公文。

阎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再看看自己王座旁散落的几册人间话本，哪里还不明白？威严的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尴尬，旋即恢复了沉稳。

“咳。”他坐直身躯，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玄铁扶手，沉吟片刻，“流程之事……确实需要斟酌。崔判官。”

“臣在。”判官起身，袍袖如云。

“即日起，简化轮回审批章程。凡生前无大恶、无重孽之魂，只需核验生死簿记载无误，心性未泯，未曾扰乱阴阳者，便可批予往生路引，及早安排轮回。此事由你全权裁定，定期禀报即可。”

判官手中朱笔终于落下，在虚空中勾画几笔，符文隐现：“臣遵旨。然则，十恶不赦、孽障深重、扰乱阴阳秩序之徒，又当如何处置？”

阎罗王眸光陡然转冷，殿中幽冥火随之一暗，温度骤降：“罪大恶极者，沉沦孽海、堕入十八层地狱受刑之辈，其判决仍须本王亲笔勾决，一丝一毫不得轻纵！”

“是。”阶下众位齐声应道，声浪在空旷大殿中回荡。

阎王神色稍霁，正欲挥手令他们退下，脑中却忽然灵光一闪，眼中掠过一道奇异的光彩——那是一种沉寂太久后，骤然寻得趣味的明亮。

“且慢。”他唤住正欲转身的众位阴吏，嘴角微微上扬，“本王另有一令，即刻颁行阴司，晓谕万魂。”

白无常眼中闪过一丝好奇：“请君上明示。”

阎王重新拿起那本《聊斋志异》，指尖抚过书皮：“人间竟有这样的书，写尽了狐鬼精怪、奇情异事，看得本王心向往之，恨不得亲身去经历一番。可惜啊，书总有看完的时候，但这趣味却还没尽兴。”

他目光扫过阶下诸位，最后落在殿外那无边无际的幽冥深处：“传本王的令：从今日起，所有来到地府的亡魂，除了照例审判之外，都可以向判官陈情——准许他们讲一个故事。”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