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江南血雨之乔典史之死

第十一节乔典史之死

平湖县界碑，被雨水泡得发白。

石碑歪在路边，半截陷进泥里，上头“平湖”两个字，被行人和牲口踩得模糊，只剩最后一笔还锋利，像没来得及磨钝的刀锋。

倭寇踏过界碑的时候，没有人说话。

他们甚至没有停步，对他们来说，这只是一条路。但对平湖来说，是大门被豺狼推开了。

倭寇的消息，是在午后传入平湖县衙的。

一个逃回来的乡民，赤着脚，浑身是泥，跪在县衙门口，一口气没喘匀，话就先砸了出来。

“倭……倭贼进界了——！”

县衙里，一阵短暂的死寂。随后，是桌椅碰撞的声音。

乔典史，就是在这时候站起来的。

他四十多岁，瘦高，脸色常年发青，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袖口磨得起毛。典史不是正官，没资格坐堂审案，也没资格上折子，只负责刑名、缉捕、押解，是县衙里最累、也最容易死的位置。

他站起身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不是怕，而是冷。

进入四月的江南，阴雨连绵，湿气透骨。

“多少人？”乔典史疾声问道。

乡民喘着粗气摇着头，哭腔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不、不少……还拖着人……”

乔典史猛吸了一口气，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声音低了半分：“点兵。”

平湖县衙的兵，本就不多。

卫所的精锐调走了，留下的，大多是守城、巡夜的兵丁，刀旧、甲薄，有的甚至连完整的藤牌都凑不齐。

但乔典史没有选择。

他知道，倭寇若不在城外被拦住，等进了城，那就不是十几条人命的事了。

他快速将青色官袍脱下，露出里头的棉布中衣，再套上半旧的皮甲。甲叶不齐，一侧的肩甲，因不服贴，翘起一下，他自己伸手按了按。腰间佩刀，是官制腰刀，不算锋利，但分量足。

当乔典史走出衙门的时候，雨又下了。

不是大雨，是那种黏人的、连绵的细雨。落在甲上，发出轻轻的声响，像在数数。

拦截的地点，选在一处狭路。

两侧是低矮的树林和水田，路面被车辙压得泥泞，脚踩下去，拔出来都费劲。

乔典史站在队伍最前。他没有喊话，也没有列阵。他知道，这不是摆样子的仗。

倭寇出现的很突然。

先是脚步声，然后，是影子。

雨幕里，一张一张陌生的脸露出来，头发剃得奇怪，甲胄零碎，刀却亮。

乔典史拔刀。刀出鞘的声音，被雨声吞了一半。

“杀——！”

这一声，几乎是从他的胸腔里挤压嘶吼出来的。

明军随即跟着，冲上去的瞬间，泥水飞溅。

刀与刀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响声。

有人第一刀就倒下。不是被砍，是脚下一滑，露了空门。

倭寇的刀，短、狠、贴身。

他们不拉开距离，相反，他们往明军身边贴上来。

乔典史砍翻了一个。刀刃卡在对方锁骨里，他用力一抽，血溅在脸上，温的。他没有躲，继续举刀砍向倭寇。因为他知道，躲不开。

第二个倭寇，从侧面扑来。

乔典史抬刀格挡，虎口被震得发麻。

第三个，从背后。

他听见了风声，却来不及转身。刀，落在他肩上。皮甲被劈开，血顺着甲缝流下来。

乔典史踉跄了一下，没有倒。

他回身，一刀砍空。下一瞬，第二刀，从腹侧入。他不可置信地低头，看见自己的血，混进泥水里。

雨，依旧还在下。

乔典史跪下去的时候，手里的刀，仍然握着，没有松。

明军开始溃。

不是全线，是一段一段地断。

有人被围住；有人被拖倒；有人想退，却发现退路已经被切断……

十七个明军士兵，就这样，死在这条路上。

尸体横七竖八。

有的脸埋在泥里；有的眼睛睁着，看着天。⸻

柳妍，是在这时候被卷进去的。

她原本不该在这里。

她是与六位义勇，带着一支民壮，尾随倭寇来的，负责探路、传信。身上穿的不是官军甲胄，而是短褐，外头罩一件旧斗篷，雨水一打，沉得像披了层铁。

可当她看见乔典史倒下的那一刻，脑子里空了一下。匍匐于泥地间身体，瞬间绷紧。握着一柄沾血的短刀的手，身边泥泞泛红。雨滴如针，打在她额际，顺着发丝滑入耳后与领中，冰凉如死。

就在这时，柳妍听到身侧王阳发出一声低呼：

“小心，右侧竹林有动静。”

话音未落，他臂膀已被箭擦过，血渍浸透白布，仍强撑不退。

柳妍点头，微起身形，目光扫向竹林深处。

雾气中，数道黑影闪动，倭寇衣着虽破，动作仍疾，手中长钩、短镰、火枪各异，行进无声如鬼魅。柳妍心中冷笑——这些人熟练得象是在自家园地中杀鸡。

“快，分两翼拦住他们，不许穿村！”她声音坚定，转瞬间跃出掩体。

她双刀在手，如银蛇舞空，疾如电。第一名倭寇尚未看清她身影，喉间已被刀尖点破，鲜血如箭飞溅。

沈戎、鲁和等人亦齐上，刀斧剑棍，在狭窄的田埂与水道间交错挥舞。血肉与泥水混成刺鼻气味，冲入鼻腔，彷彿每一步踏下都踩着尸骨。

柳妍一边杀敌，一边观察倭寇布阵。他们兵分三股，主力从正南压迫而来，其余两股从河堤左右绕路，似欲合围。她心知若此地被封，连逃亡者都无路可出。

“沈戎，带两人断其东翼！王阳守堤口，余者随我突中阵！”她几近咆哮地发令，声音嘶哑却不容置疑。

敌人猛，己方疲。

鲁和一声怒吼，将火把投入敌后干草堆，烧起一团火海。光影闪中，他已被数刀砍翻，口中血沫翻滚，却仍高声怒骂倭寇，直至咽气。

柳妍强忍悲伤，心如铁石。

她知道今日极可能全军覆没，但若能将倭寇拖住一刻，让逃亡百姓多走一里，就是胜利。

可她的手也在抖，气也渐乱。

刀刃捅入第三名敌人腹部时，她已气力不继。忽觉后背一凉，一柄细长的镰刀如毒蛇般划过她左肩，鲜血立涌，身体被斜斜震倒在水田边。

视野模糊中，她看见王阳中箭倒地，沈戎与三名敌人混战撕杀，终是寡不敌众，血染脸颊。四周只余杀声与浓烟，湿土中传来百姓哭嚎。

柳妍的世界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晰。

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急促而短促；能听见血滴落进泥水里的声音；甚至能感觉到刀柄上残留的温度。

下一瞬，一刀从背后劈来，她已无力闪避。

刀锋入肉的瞬间，她的身体猛地向前扑去，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她踉跄两步，勉强转身，又是一刀迎面而来。

这一刀，她没有挡住。

刀锋划开肩骨，巨大的冲击力把她掀翻在地。视野猛地翻转，天与地颠倒过来，灰白的天空在她眼前旋转。

雨，不知何时落了下来，雨点砸在脸上，很冷。

柳妍躺在泥水里，胸口剧烈起伏，却吸不进多少气。她想动，却发现四肢像是被压住了一样，沉重而陌生。

倭寇的脚步声逼近。

她看见一双沾满泥血的草履停在自己面前。

那倭寇低头看她，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猎物将死前的审视。他举起刀，动作缓慢而从容，仿佛这一刀只是例行之事。

就在这一刻，柳妍忽然想起了一个人，徐墨。

大师兄徐墨。

她仿佛看见多年前的演武场上，徐墨站在父亲身侧，身形挺拔，目光沉稳。他出刀不快，却极准，每一步都像是算过。

父亲曾说过：“若论守阵，柳门无人胜他。”

如果他在。

如果他在，这一战或许不会打成这样。

这个念头在她脑中一闪而过，没有怨恨，也没有不甘，只是一种近乎平静的遗憾。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原来人在将死之时，想的不是仇恨，也不是恐惧，而是这些来不及的如果。

倭寇的刀落了下来。

风声贴着耳边掠过。

柳妍闭上了眼，她以为，这就是终点了。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未立刻降临。

下一瞬，空气中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刀砍进骨头里的声音，却不是落在她身上。

有什么东西溅到了她的脸上。

是热的。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侧后传来。

接着，是一声怒喝，不是她认识的声音，但很稳，很重。

倭寇的刀，被挡开。

有人把她拖走，不是温柔的，是用力的，像拖一件东西。

她被拖出战圈的时候，隐隐看见的最后一幕，是乔典史的尸体，被雨水一点一点冲刷。

他的手，还握着刀。

这一战，很短，也很惨。平湖没能挡住倭寇。但这一地的血，成了后来所有记载里，绕不开的一笔。

她的意识在这一刻开始下沉，像是被水慢慢拖走。耳边的杀喊声变得遥远，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柳妍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念头，原来，死离人这么近。

她模糊地感觉到，这片战场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