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江南血雨之柳门传人

第九节柳门传人

嘉兴府东郊，有一座旧武馆，名曰“柳门”。

这座武馆，传承百载，曾是南方武林的重镇。柳门以“正气刀”、“回风步”闻名江左，自柳怀安立派以来，弟子曾从军、从仕、亦有隐世不出者。入明以后，历经战乱，门户几近没落，只剩嘉兴一支，倚仗柳乾清苦心维持。

柳乾清，嘉兴府海盐县人氏，是柳门当代掌门。他一身武艺深厚，不慕浮名，教学严谨。馆中三柄镇馆之刀悬于正堂：一为柳门祖师柳怀安遗刀；一为明初抗胡名将柳应图之佩；最后一柄为“无名刀”，素身无铭，传为柳门中兴之兆，留待将来“当得其人”。

柳妍便生长于此宅。她是柳乾清之女，自幼聪慧，性子坚毅。六岁学步法，七岁练刀，八岁起每日清晨随父出村奔走十里，夜里练功至三更。她的起步，比常人更早，也更苦。柳乾清对外弟子尚宽容，对女儿却极严。他常言：“吾柳家不出中看不中用之人。若汝不敌男儿，自毁家声，便不是吾女。”

她从不怨，只默默将每一式“回风步”练到脚底起泡，每一招“刀破斜阳”练到手臂抽筋。

十三岁那年的春天，茅堂来了。

那是个雨后的午后，一名肩背布囊、面容黝黑的少年站在武馆门口。他从北方来，无亲无故，说是因听闻柳门尚存，愿投身习艺。柳乾清望了他一眼，未多言，递出一柄剑：“出三招，我自知你几分真心。”

少年手握长刀，脚步略显笨拙，却眼神坚定。他三招挥过，毫无章法，却无惧无退。柳乾清微点其肩，说：“你可留下，从扫地做起。”

从此，茅堂便成了馆中最勤者。每日早起挑水、打扫、喂马、修木器，夜里独自在后院练拳。一月、两月、三月……他的动作渐渐有了形，肌肉变得结实有力。柳妍初时对他不屑，后来开始与他切磋，发现他招法简朴却内劲沉厚，渐渐生出敬意。

再后来，茅堂正式拜师，被许习柳门正传。

而在茅堂之后来的人，是舒惠。

他是柳乾清友人之子，因母家政治失势，寄居嘉兴。他自幼读书识字，却对刀法一见倾心，坚持拜入柳门。柳乾清起初犹疑，后见他眼神坚静如水，心知是有志之人，终破格收徒。

舒惠刀法轻灵，风格与柳妍迥异，一刚一柔，彼此切磋，进益良多。他们虽非亲兄妹，却情同手足。

三人于武馆同起同住，日久生情谊，外人称之为“东南三英”。柳乾清更是寄望甚厚，将馆中一些古图、兵法秘藏皆交予三人共研。

但在柳妍心中，这“三英”之上，还有一人。

那人，名叫徐默。

他是柳乾清最早一批弟子中唯一留下者，年长柳妍七岁，自幼是孤儿，为柳乾清收养。徐默天性沉静，话语不多，却是馆中刀法最稳者。他练刀从不拖泥带水，出刀如流星一闪、落叶无声。

柳妍七岁时，第一次看徐默练刀，便惊为天人。她拉着柳乾清问：“他是不是天下第一？”

柳乾清捻须轻笑道：“刀无第一，但他可为我柳门第一弟子。”

从那日起，柳妍便默默将徐默当成榜样。

她记得徐默曾在除夕夜为她绑过刀带，记得他一次次在刀法比试中出手相救，也记得他夜里独自读书、抄写兵略，不为外人所见。

他不轻言，不轻笑，但在柳门里，他像一根脊梁。

可惜三年前，朝廷在江南设“团练”，征召义勇入卫各地。徐默应召离馆，前往浙江，从此音讯杳然。柳妍曾写过信，也派人探问，皆无所获。柳乾清从不多言，但柳妍知，他每日仍在馆前点香三炷，为的便是那个尚未归来的徒儿。

茅堂说过：“若徐师兄尚在，我等今日必已从军杀敌。”

舒惠说过：“师兄不在，柳门不全。”

而柳妍，从未忘记，徐默在她十岁时曾语重心长说：“妍儿，刀法非为好看，乃为保命、卫人。你若真学有所成，当为民出力，莫负父师。”

如今，师兄杳然，茅堂与舒惠身首异处，血洒矮婆桥，只剩她一人，手握无名刀。

她重回柳门，刀入旧鞘，对着空堂三叩九拜。

此后，便是别离。

当晚，她披上素衣箭袖，系上当年徐默为她所织的青带，立于馆前。

门外细雨如丝，风中微有咸意。

她不再流泪，只语淡然：“师兄，你若尚在人间，请看我今后所行；若你已归天，便助我锋芒所向，斩尽倭寇。”

她转身而行，脚步坚定，仿佛整个柳门的历史与未来，都凝聚在她的背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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